张艺谋：推倒那座「五指山」

一直以来，张艺谋的公众形象，都是清晰而模糊的。

一方面，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果要选出一位、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电影人的代表，他就是最无可争议的那个。

另一方面，他身上又被贴满了厚厚的标签，多到，大众满足于一个又一个标签的喂养，以致失去了由表及里、窥视内心的兴致。

这是身为张艺谋，需要付出的代价。

距离《影》公映的那个国庆节已有两年。马不停蹄地，张艺谋完成了三部新片的创作。

创作力、执行力，以及体力，都好得惊人。

《一秒钟》暂且不表，让人更惊叹的是，其余两部，都是标准周正的类型片。

有望先与观众见面的，是近期杀青的这部——

《悬崖之上》

看题材，30年代、谍战。

换其他多数导演拍，《悬崖之上》多半不会有这样的关注度。

因为张艺谋，也因为，张艺谋拍了一部类型片。

为什么是张艺谋？

事实上，张艺谋不是没有拍过类型片，但像近两年这样不受制肘地、自如完成国产类型片的创作，还是头一遭。

应该说，这个时机，恰如其分。

这里要分两个维度来看——

一是大环境。

曹保平前几天在FIRST青年影展的论坛上，建议现在年轻的电影人，少一些现实主义，多一些类型创作。

「中国现在非常缺好的类型片，任何维度的类型片几乎都一塌糊涂，没有能在世界范围内能立足的作品。」

「类型片不容易拍，需要技术，也需要学习。」

市场，急迫地需要类型片。

二是榜样带头作用。

张艺谋入场类型片，对市场、对行业、对年轻创作者，影响力都是巨大且深远的。

可以这么说——

从80年代《红高粱》，到00年代《英雄》，再到20年代连续拍摄类型片，近40年来，张艺谋始终是中国电影各个领域的引路人、与开拓者。

所以，某种程度上，这背后的坚韧、勤奋与好奇心，都很「张艺谋」。

当然，这或许又是一个标签。但这个标签，大众需要知道，也必须认。

说回《悬崖之上》。

前日晚，电影释出了首款先导预告——

很扎实的一款先导物料，也放出了不少有价值的料。

最重要的那点是——

让我们得以窥见，面对这个从未尝试过的题材和类型，张艺谋的应对之道。

虽说一支预告片，还看不出太多所谓原貌。但也足以让我们梳理出，张艺谋在入场类型片后，必须推倒的那五座「大山」。

讲故事

导演就是手艺人。你训练、锻炼、磨练自己那点手艺，让它在面对任何问题的时候，都能拿出办法。——张艺谋

第一座山——

类型片，必须讲好一个故事。

张艺谋自称是手艺人，普通观众或许以为他在谦虚，但在类型片创作上，考验的，就是导演手艺的精熟度。

从宏观层面看《悬崖之上》的文本，张艺谋和编剧全勇先的方法论就是——

一心一意，做减法。

看多类型片的观众，肯定能明白下面这句总结式的定律——

失败的类型片，往往在尝试将一个复杂的故事讲得简单；而成功的类型片，则更偏向于，将一个简单的故事讲得足够复杂。

剧本创作，忌贪多，更不要被漫威过去十年复合式类型片的成功冲昏头脑。

《悬崖之上》的故事，切口很小——

30年代内外交困的乱世大背景，只围绕一次发生在哈尔滨、名为「乌特拉」的秘密特工行动展开。

复杂的不是故事，而是人物。

不再执着于宏大叙事，而是聚焦事件本身。

而一次秘密行动背后，是特工、卧底、中统、叛徒的多方角力。随便设想一下，两两配对，都是妥妥的戏剧张力保证。

细节越丰富、越具体——比如特工如何互相隐蔽地传递情报、比如特工跳伞射击格斗俄语的技能包展示、比如猫鼠之间侦查与反侦察的斗智斗勇——故事就越讲得引人入胜。

而这一次秘密行动，又并非孤例式的存在。

以小见大，折射出的，是忍辱负重的整个特工群体，与大时代的动荡悲欢。

应该说，找准了做减法这个出发点，《悬崖之上》也就打好了类型片的成功基石。

抒情

作品不会脱离时代，导演更是。我不能脱离时代，去清高地自我发展。——张艺谋

第二座山——

类型片，往往要做到以情动人。

张艺谋几十年的创作，两个特质是贯穿始终——

尽可能地隐藏自我，以及，从不逆时代而行。

说白了，就是他的创作，始终和时代的主流观众站在一起。单这情感层面的普世，就足以让张艺谋完美融入到类型片的创作之中。

这也的确让《悬崖之上》显现出类似的气质——

没有拔高到阶级和民族矛盾，而是简化为再直白不过的敌我矛盾；

特工不再是神秘或传奇的代名词，而都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在TA们当中，依然是夫妻、父子、战友这样爱情、亲情与友情的关系。

提炼这里的情感关键词，无非是这两个——

一是求生；

二是奉献。

首先，电影讲的是一个「谁能胜利」的猫鼠游戏。

目的在于让观众代入角色，为一次行动的胜败、一个角色的生死捏把汗；

最终，电影会升华到「为何而死」的舍生取义。

让观众真正相信一个角色、或者一个群体愿意为了某个原因而主动赴死，这个难度是很大的。

但一旦做到，它的回报也一定是惊人的。

无论求生还是奉献，这都是人类最最普世的情感。

而当情感足以做到广泛的动人，题材类型、甚至故事本身，反倒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相比之前的减法，这部分的加法，亦是不得不做的。

人性

大胆砍掉不必要的东西，并在人视线的前方突出大量空间，以表现人的思路的深远与开阔。——张艺谋

上面这段话，是张艺谋对自己早年摄影作品创作思路的讲述。

到第三座山——

类型片，务必拿捏好人性表达。

这其实是一个化整为零的过程。以现在观众的成熟度，克制与回味的效果，大大胜过直白与过火的表达。

前者往往是文学作品的优势。

比如小说《色，戒》的结尾，张爱玲只一句话，就交代了王佳芝的结局——

「他一脱险马上一个电话打去，把那一带都封锁起来，一网打尽，不到晚上十点钟统统枪毙了。」

克制到，甚至连人物的名字都没有提及。但回味带来的震动，是触及灵魂的。

影像当然很难做到如此克制、如此极简，如李安那样、让王佳芝死之前凝视着面前深不见底的深渊，已然算是十足克制的处理。

这也是这次，我对张艺谋的最大好奇——

在这个满是求生与奉献的故事中，如何将人性的坚定、阴暗、纠结与挣扎，娓娓道来，回味无穷，直至绕梁三日。

电影的英译名「Impasse」，意为绝境，这也预示了，从外部环境到人物命运的极端化，都在给这人性表达添砖加瓦。

以及，预告片中已经能看出一些端倪——

于和伟慢慢地让一张纸条在手中燃烧殆尽，完整地呈现这个过程，既是在向观众展示特工的日常生活细节，也是在克制而精准地表达人性的谨慎与精细。

甚至连一闪即过的动作戏，内里其实都是在表达人性。

《悬崖之上》的动作戏，凌厉、干脆、毫无拖泥带水，写实之余，观者自能品出几分「乱世命贱」的味道。

所以，从这个角度，小到人物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大到转场与高潮戏的尺度拿捏，包括动作戏的风格，最终合在一起，尽皆指向的，就是人性。

克制，是为了最终的荡气回肠。

风格

我们常年忽略形式，形式太重要了，可以让内容有新的裂变和多重复杂的感受。——张艺谋

第四座山——

类型片，需要有独树一帜的风格化处理。

到这，似乎才说到张艺谋最为观众熟知的那个特点，即风格化。

这大概会是伴随张艺谋整个创作生涯的那个标签，同时，也的确是他的不二法宝。

所以，这应该也是《悬崖之上》最让人放心的一个部分。

所谓「冰城喋血」，很好地点出了风格上的亮点。

一是冰城，即雪。

从预告片来看，电影中无时无刻，都在下雪。

无时无刻的雪，意味着氛围无时无刻的冷峻，和人物生命无时无刻的危险。

雪，不单单是在营造一种视觉奇观，它代表的冷、无情、不止不休，甚至死亡，都是引导观众进入到这个故事中的有力把手。

这是由表面极端环境下，单纯的视觉冲击，到敌我斗争的极端环境下，直抵人心的视觉化处理。

二是喋血，即枪战与死亡。

《悬崖之上》的动作戏，不重花俏，重写实。

这背后的逻辑，和整个故事强调的人物悬于一线的危机感，一脉相承。

而潜在的死亡，作为谍战题材的母题之一，也承载着更为丰富的引申表达。

从张译令人触目惊心的电椅受刑瞬间来看，悄无声息与异常惨烈，或许会是这次张艺谋处理人物命运的两种方式。

两相对比，更显震撼。

群像

第一，要有一个好剧本；第二，一套动作全做对。也就是从选演员到开机拍摄中的所有环节，导演能掌控的一切，动作全对，姿势全对，没有跑偏。——张艺谋

第五座山——

类型片，比主角出彩更难的，是立群像。

只有事件没有人物，只有刺激没有走心，作为类型片最多及格。

所以《悬崖之上》最考验张艺谋的，是能否立住人物。

事实上，推倒前面几座大山，都是立人物的过程。但具体到人物本身，还是一个导演、编剧、演员甚至摄影共同完成的事情。

显然，《悬崖之上》是一部标准的群像电影。

它的复杂和塑造难度在于——

不仅要让观众看明白，特工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群体，每个人物之间，又有着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连锁效应。

一个人物的刻画，影响着其他所有人物的刻画。

一动，皆动。

同时，每个单体人物，亦是足够复杂的存在。

这其中，张译、于和伟、秦海璐的人物，都是那种多重身份的复杂，放在一部片长受限的电影中，更是务必高效精准地用细节——如手烧纸条——结合演员的表演，完成立人物、继而立群像的终极任务。

从张艺谋过往合作演员的履历，与这次《悬崖之上》质感为先的演员阵容来看，电影有望为2021年的华语电影，贡献不少值得反复观看的飙戏时刻。

结语

当五座「大山」连在一起，这个终极的「五指山」叫做——

如何征服这个时代的主流观众。

这或许并不是张艺谋在创作之初就顾及的，但《悬崖之上》的优势，也的确显而易见——

第一座山——故事不说教；

第二座山——情感够普世；

第三座山——人性总能引发话题讨论；

第四座山——由表及里的视觉享受；

第五座山——中国观众最爱飙戏。

说回张艺谋。

关于类型片创作，他多年前就做过总结。

放在当下这个国产类型片与市场供求矛盾愈发凸显的时代回看，更显出价值所在——

说句大套话，商业电影就是寓教于乐。

电影人在作品中，正视消费文化的主流，有的放矢地融入你所要表达的思想含义和情感品味，反复给观众提供好的影片，慢慢的，民族电影的个性就会出来，观众的口味也会调整，就能对文化生活层面，有一点好的影响。

说大了，这是一个电影人的责任，说小了，这是占据电影市场的必须。

很精准，也足够透彻。

带着这样对张艺谋本人的回望，无疑，也加大了对《悬崖之上》的期待。

最后，把张艺谋这句话，送给年轻的创作者们——

「我们老喜欢看辉煌绽放，它背后一定有漫长和不为人知的准备，准备过程中，你未必知道哪个方向会有亮光。」

以身作则。

这或许是张艺谋在作品之外，对中国类型片开拓更大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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