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豹距我50cm,我们也可以和平共处。”丨无忌影像对话摄影师肖戈

2021-03-10 21:17:55 10点赞 18收藏 17评论



“猎豹距我50cm,我们也可以和平共处。”丨无忌影像对话摄影师肖戈

Geethan 无忌影像编辑


野生动物摄影师,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为整个人类观察野生动物的一双眼睛。

肖戈是一名享誉世界的野生动物摄影师。我们不是第一个采访他的媒体,甚至这也不是我们第一次采访肖戈了。

这一次,相比简单的视觉刺激,我将尽我所能,带你走进肖戈的内心世界,让你知道他在拍摄时到底在想些什么,以及为什么是他,能拍摄出世界级的野生动物摄影作品。

如果你也志向于野生动物摄影领域,希望本文能带给你启发。


温馨提示:本文篇幅较长。

“猎豹距我50cm,我们也可以和平共处。”丨无忌影像对话摄影师肖戈

肖戈

野生动物摄影师

江西省摄影家协会副主席

国际摄影师联盟(IUP)执行主席

世界自然基金会(WWF)特约摄影师

2019年奥赛荣获“最佳中国摄影师”大奖

“猎豹距我50cm,我们也可以和平共处。”丨无忌影像对话摄影师肖戈▲ 五月,坦桑尼亚,恩戈罗-恩戈罗火山口的三只大象。

对 话

主持人(G):无忌影像编辑_Geethan

访谈嘉宾(X):摄影师_肖戈


01

它们的眼神清澈、明亮而高贵,我整个人都沦陷了。

G:你是如何走上摄影之路的?开始拍照的契机是什么?

X:我生长在鄱阳湖畔的湿地间,从小就喜欢在湖边在村庄村落看各种小动物。那个时候山清水秀,没有现在这么多的工业,没有烟尘滚滚。

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我就喜欢动物,也没有任何的目的性,生活当中觉得动物才是最美好的。我小时候每逢学校开运动会或是星期天,有时候会经过动物园。我一个人会跑进去,跑到动物园里面去看,认真地守在笼子旁,一坐就几个小时一直坐到天黑才会再回家。

G:在笼子边一坐几个小时,你在观察什么?

X:从小我就喜欢看大型的猫科动物。我可以近距离地看它们的形态,一举一动,身体的一些细节、毛发都让我痴迷,非常享受。

G:当时会感到害怕吗?

X:当时是没有害怕这种感觉的,就是一种喜欢。大自然中的动物们令我充满热情和兴趣。

“猎豹距我50cm,我们也可以和平共处。”丨无忌影像对话摄影师肖戈

▲ 六月,坦桑尼亚塞伦盖蒂大草原。

G:这种对动物的热爱一直持续到了你成年以后。

X:是的。我大学学的是美术专业,毕业之后分配在学校当美术老师,业余还是喜欢画动物。因为学美术的关系,我有很多的资料书和画册,包括欧洲的18世纪的油画里有画动物的作品,画猫的、画马的、画狗的,我一定会把它们剪下来,然后反复地欣赏揣摩、学习。

1988年参加工作的时候,我的工资100块不到,那个时候我曾经买过一本日本野生动物摄影家岩合光昭的书,很厚,200多块,花了我三个月的工资。直到今天,我看到动物方面的专业书籍,依然会大量地购买。我认为职业野生动物摄影师一定要注重学习,这点非常重要。

上世纪90年代我从学校辞职下海到广东,当时的公司配备了一台美能达的相机用于日常广告拍摄。而周末我就带着相机,坐长途大巴去广州天河动物园拍摄动物,那个时候还没有长隆动物园。记得当时非常辛苦,坐着人挤人的大巴往返三四个小时,但是乐此不疲,就是一种喜爱了,发自内心的喜爱。

2010年3月,我因MBA毕业典礼的契机去了澳大利亚。当时觉得澳大利亚的生态环境非常好,看见了很多小动物。我记得当时在湿地保护区,一到那里,看到那些动物我就不想走了,拍得不亦乐乎。

但是后来,我觉得还不过瘾,因为都是小动物,大型的哺乳动物澳洲比较少,所以就想去非洲。6月份就去了非洲东非大草原,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

G:你到了非洲,是什么感受?

X:小的时候去动物园看到的动物,关在笼子里,往往是了无生机的,趴在那里睡觉。在动物园,你完全没有办法了解这些动物在大自然当中的那种真实的生存状态。

当我第一次在非洲看到这些野生动物的时候,从它们的眼神和步态之中,我明确无误地领略到它们在大自然当中那种独一无二的主人翁态度,非常自信地做着它们应该做的事情。虽然它们非常警惕,但是眼神清澈、明亮而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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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的雨季,肯尼亚纳库鲁湖国家公园,两只正在求爱的长颈鹿 。

看到这种场景的时候,我几乎整个人都已经沦陷了。

G:非洲野生动物身上的这种蓬勃的生机、自由的姿态吸引了你,我可以理解为是一种生命感。

X:非洲是世界上唯一仅存的野生动物的乐园。其实我们刚到非洲草原的时候,觉得好像也就跟我们保护区公园都差不多,里面有山有水有树木,甚至还没有我们这山清水秀。

但是我们这里是很难看到大型哺乳类动物的,好像一个装修得非常漂亮的房屋当中没有主人,总觉得缺少了什么,空荡荡的,但是在非洲大草原就不一样了。看起来一片荒芜,尘土飞扬,空旷无比,但是当你行进在保护区当中,不断用眼睛用镜头来探索发现的时候,你会发现无数的野生动物,各式各样的物种,它们都有着各自不同的行为,这个时候你就会发现他们之间充满了精彩,充满了故事,充满了大自然当中这些让你头晕目眩的内容,所有这些都是让人惊讶、感动的。

“猎豹距我50cm,我们也可以和平共处。”丨无忌影像对话摄影师肖戈

▲ 五月,坦桑尼亚塞伦盖蒂大草原,一只怀孕的母豹正在准备捕猎。

这10多年我几乎已经走遍世界的各大保护区,可是世界最大的野生动物保护区,也是野生动物最后的净土,还只有在非洲,只有在非洲这种完全不受人影响的保护区之内,才会有如此完整的生态系统、野生动物物种和如此完整的生态的行为清晰地呈现在你的面前。

这些画面在2010年就给了我极大的震撼。那十几天几乎我除了晚上,每天都在拍摄,中午也是舍不得休息。大家中午都要休息一会儿,养足精神更好地下午进行拍摄活动,我就另外给司机小费,让他带我出去拍照。所以从早到晚,我就像上了发条的闹钟一样的,不停督促自己,要抓住这十几天的时间不能浪费,捕捉大自然美好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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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度班达迦老虎保护区,一对正在嬉戏的黑叶长尾猴。

那一次的行程中,我拍摄了大量的野生动物作品,回来之后整理参赛,获得了不错的成绩,给我了很大的信心。我觉得拍摄野生动物是最有热情的,其他的事情无法与之相提并论。那个时候经济条件也不错,工作多年有了积累,所以我就决定做职业野生动物摄影师。

02

野生动物摄影中的硬骨头:学习动物学知识,并做足专业调查


G:10年间,你拍摄过的野生动物不计其数,其中不乏高难度的拍摄,例如在20天内拍到超过50次美洲豹。聊聊这次的拍摄过程吧。

X:2015年的时候,我有一个好朋友跟我说,肖戈,你应该去亚马逊,去拍美洲豹。其实美洲豹我一直很喜欢,因为它是大猫当中的顶端猎手,但是我也知道拍摄美洲豹非常不容易。

“猎豹距我50cm,我们也可以和平共处。”丨无忌影像对话摄影师肖戈肖戈拍摄到的美洲豹。它距离肖戈不到十米,正准备捕猎。

首先,我要去拍摄野生动物,必须要做非常多的专业积累和准备:要在什么季节?什么时间段?动物有什么样的行为?气候情况如何?如果贸然前往,那么就可能无法拍摄到野生动物的精彩行为,或者你根本就无法看见它们。

所以让我毫无准备去拍美洲豹,我是完全没有把握的,为什么?因为我的时间很有限,我去了就必须要拍摄创作,但是野生动物是不以你的时间,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的,它也是不听指挥的,不会说你拿块肉在那一引动就来了,不会的。所以你必须要依着它的行为来,依照动物的行为来设置安排时间,安排拍摄的内容需要非常专业的准备。

去南美的费用不便宜,而且路程非常遥远,不管是时间还是资金上,我都要做很大的预算准备,否则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从2015年开始,我就一直在开始关注亚马逊,研究了解那里的野生动物,研究美洲豹。

从2011年开始,因为获奖而参加了许多国外的摄影活动,我跟世界各地的业余和职业摄影师有了交流。不管从图片资料上还是文字信息中,我一直在做相应充足的准备。通过国外的野生动物摄影师在美洲拍摄的图片,我分析、判断、研究做出了一个个方案,确定出最好的拍摄时间段。最终,2019年,我来到了巴西,来到了亚马逊热带雨林。

“猎豹距我50cm,我们也可以和平共处。”丨无忌影像对话摄影师肖戈

肖戈拍摄到的美洲豹。一次不成功的捕猎之后,它跳上树干,甩去身上的水花。

G:为了一次拍摄,你做了5年的功课。看到值得学习借鉴的摄影作品,你会去和摄影师本人取得联系吗?

X:是的,发现有好的作品,我都会尽可能跟摄影师联络,这是我的一个学习习惯。国内的摄影师我甚至会买好机票就直接过去登门拜访向他们请教。国外我就发邮件,发信息,各方面取得联络以获取更多的资讯。很多职业摄影师,也非常愿意把一些相关的资讯和你分享,这样的方式我觉得非常有收获感。

G:是否也向当地的一些动物学家取了经?

X:当然,他们在当地研究美洲豹,每一只美洲豹因为都有自己的领地,它们的名字、出生时间,活动的范围,专家都非常熟悉。这些资讯非常重要,你如果没有这些资讯的话,要去生碰,难度太大。

G:实际的拍摄过程是否如你所愿?

X:亚马孙热带雨林位于南美洲的亚马孙平原,占地550万平方公里。雨林横越了9个国家:巴西(占森林60%面积)、哥伦比亚、秘鲁、委内瑞拉、厄瓜多尔、玻利维亚、圭亚那、苏里南以及法国(法属圭亚那),占据了世界雨林面积的一半,占全球森林面积的20%,是全球最大及物种最多的热带雨林。亚马孙雨林被人们称为“地球之肺”和“绿色心脏。亚马逊热带雨林8月的时候是非常炎热的,户外是43度,每天我们只能是坐在木船上,在没有遮挡的情况下,在河流当中搜寻美洲豹和其他野生动物的踪迹。

“猎豹距我50cm,我们也可以和平共处。”丨无忌影像对话摄影师肖戈

肖戈拍摄到的美洲豹(同上图是同一只)。

美洲豹在丛林当中,哪怕就是在离你5米的地方,在树上你就是没有办法看到它的,树叶有个晃动就消失了,你根本拍不到它。我有朋友在美洲拍了十几年,我看他们发出来的作品也就十几幅,屈指可数,他们都说太难了,这种神秘的大猫在丛林里面,它要不出来你也进不去,你没有办法看到它们。

在热带雨林中拍摄是没有道路的,所以也就无法如非洲一样乘车拍摄,唯一的拍摄方式是坐船在雨林湿地的河流中追踪发现。这样的拍摄概率是非常低的,如果没有专业的准备,空手而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猎豹距我50cm,我们也可以和平共处。”丨无忌影像对话摄影师肖戈

在草丛中如幽灵般行走的美洲豹。

只有在美洲豹渴了的时候,它下来喝水,或者下来抓鳄鱼的时候,你才能看见它的踪迹,难度难以想象。你坐着船,只有在水中的机会,但是你要知道猫科动物对水几乎是没有什么喜好的,除了喝水,一般都在湿地里面,在树下面乘凉,所以让你看到它们的概率是微乎其微。当然大猫中美洲豹的水性是最好的,它们在适当的时候会在水边捕猎凯门鳄和巴西水豚。但是看见的概率非常低。

那一次,我在南美的保护区待了20多天。因为做足了准备工作,拍摄非常成功:除了拍到美洲豹抓鳄鱼,抓巴西水豚,还有美洲豹各种捕猎的场景。20天不到的时间,保护区里我拍到了超过50次美洲豹,我不敢想象我能拍到这个数量。

当地船夫听说我们竟然能拍到美洲豹捕食凯门鳄,他们说十几年都看不到,太不容易了。但是我们确实做足了准备工作,所以才能取得如此的拍摄效果,专业的准备是非常重要的。结果令人意外但是充满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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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门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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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时分,美洲豹猎杀凯门鳄。

我觉得这就是专业,专业不仅仅是针对摄影,也是针对野生动物,对整个地区美洲豹出没情况的专业资讯的积累,这个非常重要。所以经过多年的认真研究积累后再去拍摄,才能获得非常丰硕的拍摄回报。

我拍摄的目的性比较强。我现在大部分时间是带学生团队和一些团员,国内外的野生动物摄影师前往保护区拍摄,我会在特定的时间拍摄特殊时间段里的野生动物,在野生动物的活跃时间去拍摄它们,绝对不能够去碰运气,不能等到了当地再研究(前些年我曾经有过非常惨痛的经历,因为天气的忽然变化,野生动物的行为也变得不可捉摸,结果是整个行程几乎是空手而归),那样已经晚了。去到国外,时间上资金上已经消耗太大。所以我认为我现在做的工作也是一个非常细致的、周详的拍摄任务。你如果做不到这一条,可能你就收获甚微。

G:也就是说,对动物学知识的积累,是拍好野生动物的第一要紧事。我们常说的“天时地利”背后,其实是摄影师的预判,建立在对野生动物习性准确把握的基础上。

X:是的,这是这份工作最具挑战性的地方。我觉得专业非常的重要,专业不仅仅是野生动物摄影的专业,同样是野生动物专业。

在东非大草原,你要拍狮子或者是猎豹的捕猎,你要非常清楚地知道什么季节它们的捕猎几率最高。在带幼崽的期间,它的捕猎频率是比较高的。还有什么时候他们的猎物最多?就是集群的食草类动物经过它们的领地,它们才会有更多的捕食机会。这些问题解决了,你就需要出现在现场去等待、去守候、去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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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伦盖蒂大草原,猎豹幼崽。

非洲最有名的火烈鸟,被称为“自然界的奇迹”,数百万计的火烈鸟聚集在一个湖中间,可能在伯格利亚,也可能在纳特隆。那么这个时候你要拍什么?你要拍摄它们的行为吗?还是他们群居的画面?还是拍摄他们抚育幼鸟的情况?这些都是值得你去花时间研究的,你不能说我去就行,绝对不对。虽然它号称是上百万只,但是你如果时间不对,季节不对,可能就是啥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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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年,黄昏,肯尼亚伯格利亚。图中的火烈鸟刚刚到达湖边,此前这里降水量过大,导致火烈鸟的食物缺乏。已经多年没有火烈鸟“光顾”了。

我从2016年开始,在纳特隆湖航拍小火烈鸟。很多的野生动物摄影师拍摄的作品里面有大量火烈鸟的照片,但是小火烈鸟育雏的画面几乎是很难看见的,因为它的时间非常短,而且需要非常强的技巧专业性。

纳特隆湖,位于东非大裂谷东部坦桑尼亚北部的一个咸水湖,湖水来自埃瓦索恩吉罗河含矿物质的温泉,水温高达60摄氏度,湖中有大量的碳酸钠,呈强碱性,由于湖面的反射,对飞行中的动物有强烈的吸引,湖水中的碳酸钠结晶会令动物像是被石化一样无法动弹,最后在湖边形成一尊尊的干尸,这种诡异的现象其实是由于这里的湖水强碱性造成的,因此纳特隆湖就被称为现实版的“冥河”。唯一适应这里环境的只有火烈鸟。

这些火烈鸟都在盐碱湖当中,因为盐碱湖的浓度非常高,所以人无法进入,你在岸边是几乎是看不到的。纳特隆湖非常大,而水面非常浅,人类根本无法踏足,无人机?刚飞到湖中心就没电了。所以你只有乘坐专业的直升飞机,把舱门卸掉,摄影师扎好几根安全带,在人几乎悬空的状态下,来拍摄这些壮观的场景。

哪怕你知道它们在湖中间,你要发现它们也很难。虽然数量众多,但火烈鸟幼鸟的毛发颜色是浅灰色,从高处难以辨认;在湖中间飞机又有高度和停留时间限制,不可能飞很近,因为飞行员都是有严格的限制的,你不能太近地骚扰这些野生动物。我们要在高空当中,通过镜头不断地去寻找,这个难度是非常之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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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坦桑尼亚纳特隆湖,这里是火烈鸟的繁殖地。整个东非大概有数百万只火烈鸟,85%的小火烈鸟都在这里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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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年火烈鸟在盐碱湖中走出了壮观的轨迹。

“猎豹距我50cm,我们也可以和平共处。”丨无忌影像对话摄影师肖戈▲ 数以万计的小火烈鸟在少数大火烈鸟的带领下进行长途迁徙。

G:对动物学专业性知识的理解,还涉及什么其他层面的考量?

X:我觉得一个职业野生动物摄影师,他拍摄的作品应该要反映物种的行为和特性。比如说美洲豹,你要拍摄的环境跟非洲完全不一样,跟亚洲也不一样,它处的环境是一种密林,雨林湿地,那么在这个隐蔽的环境当中你拍摄它,你如何表现它最佳的状态,它的特点又是什么?

“猎豹距我50cm,我们也可以和平共处。”丨无忌影像对话摄影师肖戈“猎豹距我50cm,我们也可以和平共处。”丨无忌影像对话摄影师肖戈

▲ 和环境“融为一体”的美洲豹。

它的特点是:这是一个能够在水下杀死水中霸主凯门鳄的一个厉害角色。大猫能够下水猎杀大自然当中的二号选手,太了不起了,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能力?我们要更多地表现不仅仅是它的面部表情,更多地表现它在环境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它在环境当中它的地位,这个非常重要。如果可能,连它的对手,其他的物种一块拍摄会更好。

拍摄的内容信息量,这个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可能,你一定要尽可能多地展现出它的地域性、物种多样性,特殊性,以及这几个物种在地域当中特殊的地位。

“猎豹距我50cm,我们也可以和平共处。”丨无忌影像对话摄影师肖戈

▲ 南美洲的濒危物种——巨水獭,喜欢团队作战,有很强的战斗力,绰号“亚马逊水中的狼群”,属于天不怕地不怕的物种:既不惧怕南美洲的*级掠食者—— 美洲豹,也不怕水里的鳄鱼。所以,被列入“巴西五大兽”之一。

G:可否列举一些作品举例说明?我知道你拍了很多濒临灭绝的物种。

X:对,我拍了很多濒临灭绝的物种,像美洲的犰狳,热带雨林中的穿山甲(亚洲)和大食蚁兽(南美),还有很多夜行动物都是濒临灭绝的野生动物。

“猎豹距我50cm,我们也可以和平共处。”丨无忌影像对话摄影师肖戈▲ 食蚁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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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犰狳。

你的图片能够有故事的话,可以让更多的人来关注,来了解物种的生存状况,我觉得这是个好事情。你可以用作品来宣传野生动物保护的情况。

我更愿意用自己的作品去做展览、做交流,去大学、中小学里做一些分享,让更多的人来了解来喜欢这些野生动物,促发大家的思考,我们要如何对待它们,保护它们。

G:可以理解为,野生动物摄影师的职责和职业意义,同样体现在他们对专业性的把控上。照片里拍出了不同物种的行为,才更有可能吸引到社会的关注。

X:人类进步太快了,野生动物的物种消失得也非常快。我现在也是世界自然基金会(WWF)的特约摄影师,2018年,他们提出过一个专业的科学数据:就在过去的44年,世界上的野生动植物物种已经消失了60%。这个数字太可怕了,如果世界再这么发展下去,对自然无节制地索取,野生动物会消失的。

作为一个专业的野生动物摄影师,拍摄的作品更多是反映自然的壮丽和美好,除了我们人类还有野生动物,还需要大家去爱护关注,需要平等相处,而不是说一味去索取,消灭它们。照片让人们更多去反思,今后该怎么做,才能更好地保持自然的这种平衡。这是我们的职业使命。

03

野生动物摄影中的情感、危险与生存智慧

G:你这些年拍摄最多的对象是非洲象。可想而知,非洲象的行动远不如美洲豹灵活、充满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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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肯尼亚安布塞利湿地,正在觅食的大象。

X:大象也是我从小就喜欢的绘画对象。世界上有很多种类的大象,但是我对非洲大象情有独钟,因为它们身形高大,不愧于陆地上最大哺乳动物的称号。很多人对大象有些偏见,觉得大象太大,行动不便,拍摄起来效果不尽人意,实际上可能这些人对动物不了解,尤其对大象了解不多。

大象是一种非常有情感的动物,它们有丰富的智慧,有很多情感的表达,当然这一切都取决于你对它的了解,以及你在拍摄过程中付出的耐心和时间。它们不会在你面前肆意地表达,但是它一定会有表达的时候,那么这个时候需要你去捕捉,需要你去等候,需要你去发现——这些都非常关键,你不要指望你车一开,它马上就给你表演。它不是动物园,更不是马戏团,想都别想。只有在野生动物自己发生行为的时候,它们才会有一些表现,那么这个时候是拍摄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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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背鹭站在一只公象的背上,悠然自得。

G:拍摄动物的情感,而不仅仅是动感,这一点听起来更加吸引人。

X:在国际生态摄影野生动物摄影领域里,野生动物情感的表现是一大主题。当今国际上的重大赛事,BBC,国家地理,奥赛,类似的重大赛事当中,情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G:你曾拍摄过些宝贵的动物情感?

X:太多了。比如动物之间那种亲密有爱的瞬间,我举几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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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俄罗斯西伯利亚堪察加地区的王者:棕熊。棕熊在我们固有的印象里是凶猛的,常常互相打斗。这两只却不一样,它们在打情骂俏。

“猎豹距我50cm,我们也可以和平共处。”丨无忌影像对话摄影师肖戈▲ 内蒙乌拉盖,灰狼之间的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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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肯尼亚马赛马拉,狮子之间的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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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旱季来临,东非大地水源极度缺乏。大象群凭着往年的记忆来到一个几乎干枯的水塘,但是里面除了烂泥已经没有水了。小象兴高采烈地跳进水塘,发现没水后却爬不上来。大象们默默矗立在水塘边,用长牙和鼻子将小象托出了水塘。

G:野生动物摄影师无疑是一种高危职业。在去到一些环境危险的拍摄地拍摄,你有哪些规避危险的经验?

X:对于这些动物来说,我们就是访客。在任何的保护区和任何物种打交道的时候,我们都要尊重它们的行为和习惯。特别是大型动物,你如果不了解,不尊重,你就会受到攻击,河马、犀牛、大象、狮子都是如此。

作为一个访客,它们是主人,我们是客人,要客随主便,我们要尊重它们的领地意识,尊重它们的隐私,你才能够更好更安全地拍到这些作品。

所有保护区的野生动物,它们没有主动攻击人的欲望。很多事故的发生,大部分都属于那种很莽撞的行为,比如说他开了一个越野车闯入动物的领地,没有按照正常的行驶线路而是任意驾驶,以为安全得很,结果他不知道在大象面前,他的车就像脆纸般脆弱不堪,所以就发生了很多车给踩得粉碎,人也负伤或者死亡的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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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马因受到侵犯攻击人类的例子不胜枚举。坦桑尼亚塞伦盖蒂。

大象不会像狮子老虎一样咆哮,但是也会有很多的表情来表达它的不安、紧张或是愤怒的情绪,比如鼻子抬起来,耳朵张起来,那么它就是紧张了,可能就会进攻。这种情况下,你就必须要撤退。

很多事故都是人为原因而造成的,你觉得自己很勇敢,其实跟你勇敢没有关系,你对自然不尊重,你不了解动物。

我在印度拍了6年的野生老虎,众所周知,老虎是非常凶猛的大型猫科动物,也是猫科动物中最顶端的捕猎者。但是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它主动攻击人的情况。当然他会有不满的情绪,这个时候我就及时撤退,和它们保持一个安全互相认可的距离。在拍摄所有的野生动物,包括狮子,豹子,老虎,大象,过程中我从来没有过恐惧感。

曾经我跟猎豹也有过非常近距离的邂逅,它跳上了我的车,在我的面前,距离只有50公分。当时我的司机就要开车离开,我跟他说不要走没有关系,它对我们没有敌意,它只是想上来观察一下情况,我们可以跟它待一会,拍拍照片。

其实猎豹是攻击性非常强的猫科动物,在捕猎过程中是陆地上奔跑速度最快的野生动物,但是我知道它没有恶意,只是好奇。所以这个时候要保持镇定,不要去触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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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定如肖戈。

所以野生动物其实并不可怕,只要你了解它们,尊重它们的习性和行为,完全可以很好地拍摄。哪怕是在夜间,很多猎食动物在夜间的兽性更强,那时候是它们捕猎的高峰时段。这个时候拍下的照片,野性更足,更能体现它们的原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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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夜中的雄狮。两只狮子正在捕猎。肯尼亚甜水自然保护区。

G:记得你在接受其他媒体采访时曾表示,“危险的往往不是动物,是人类。”

X:是的,我觉得在大自然当中,动物是不可怕的,人才可怕,盗猎分子才可怕。

有一次,我带团队去肯尼亚的马赛马拉野生动物保护区进行拍摄,没想到在大门口就被拦下了。在此之前很多年来,从没有肯尼亚的警方或者是军方来门口堵中国的摄影团队,每次我们的车队过的时候,他们只要看见里面是中国人,他们都几乎不检查,就抬手让我们过去,这一点我们很自豪,中国人在东非比较让人放心,受人尊重。

唯有这一次,门口的武警让我们所有人下车检查,当时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后来得知当天凌晨,马赛马拉这个地方发生了严重的盗猎事件,一伙盗猎分子枪杀了几头大象割取了象牙,现在还在逃,这是一起严重的大象盗猎事件,所有的保护区的武装警察,包括国家的反盗猎部队已经开始实施抓捕,但是保护区非常大,搜索如同大海捞针,一直到清晨依然没有抓获盗猎分子。我们非常配合完成了检查,然后进到园区内。结果进去一个多小时,我们拍到一头母象带着一头小象,就是下面这张照片,非常让人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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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幅令人久久无法释怀的照片。

当时我们拍了之后,正准备继续深入,司机发现犯罪分子就在前面不远处,他们拿着武器,随时准备开枪,我们只好迅速撤离了。

这是一个伤感的时刻。即使在马赛马拉这么一个世界著名的野生动物保护区,盗猎现象如此严重,盗猎分子如此猖狂,你可以想象在其它的保护区,盗猎情况会有多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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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头母象,头部已被砍去,象牙已被取走,尸体正被狮群啃食。

G:你觉得自己为何适合从事这项工作?

X:从2010年开始我第一次到非洲,就觉得非常适合做这项工作。我充满了热情,这是我的一个基本点,对大自然、对野生动物充满了热情。

然后就是我的个人身体状况还不错,反应灵敏,创作欲望强烈,对所有的野生动物非常地敏感。很多行为都需要迅速去发现拍摄,你不能眼睛总是直盯一个方向,你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们就像一个走向战场的战士,要最快速度地拿起武器(相机)进入战斗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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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鄱阳湖湿地,肖戈正在拍摄候鸟。

野生动物的行为,一般发生在它不会受到侵扰的情况下,当你在远处发现它,拍摄它,它也发现你的时候,它就已经戒备了,它们互相之间的这种情感表达瞬间就没有了。一旦拍摄的最佳时机已经过去,你回过头来对它们说“嘿,你能够再来一遍让我拍吗?”你说可能吗?门都没有,只有一次机会,所有野生动物的行为和画面只有一次机会。

所以这也是拍摄野生动物最大的一个魅力所在,就是它绝对没有重复性。哪怕我拍了十几年,我也没有办法在任何一个地区拍到一张重复的作品,没有,从来都没有。

我本身也是美术老师出身,我对美、色彩、取景构图和动态的掌握上,在光影的控制上,我自己也有一些自己的风格和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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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中的迁徙,肯尼亚安布塞利。

G:是否考虑过开课授业?

X:我每年都会在一些大学、中小学、摄影俱乐部做一些讲座和分享。但是野生动物消失的速度非常快,这个速度不是我们人类所能够掌控的,所以我经常有时间压迫感,希望自己能够多去保护区,要抓住最好的年华多去拍摄。现在我们的国家繁荣昌盛,老百姓也经济富裕,这个时候拍摄野生动物也是前所未有的机遇。

G:疫情在一年之内仍将继续,你曾经也提到将把拍摄重点放回国内。

X:是的,现在疫情世界泛滥,情况严重到无法出国拍摄,但是中国是防治疫情最好的国家,我们非常幸运,依然有条件可以在国内野生动物保护区拍摄野生动物,我会让自己的作品更多的反映出大自然的这种壮丽。我还是会继续拍下去!

中国的野生动物也是非常丰富精彩的。我成长在鄱阳湖,鄱阳湖是中国最大的淡水湖,每年有大量的候鸟迁徙而至,有夏候鸟也有冬候鸟。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冬候鸟,白鹤是冬季候鸟里的一个种类,全世界只剩下不到4000只,其中大部分都在鄱阳湖越冬,是濒临灭绝的物种,2018年被确定为江西省的省鸟。这种漂亮的候鸟以前在鄱阳湖是非常难拍的。

鄱阳湖很大,它们栖息在鄱阳湖的时候,我们以往可以通过望远镜、长镜头发现远远的湖间有一条细细的长线,就是鄱阳白鹤的踪迹。

“猎豹距我50cm,我们也可以和平共处。”丨无忌影像对话摄影师肖戈

▲ 晨曦中的鄱阳湖白鹤。

这些年随着各级政府部门的环境保护、生态文明建设的不断深入,江西对鸟类的保护工作也做得非常到位,每年来鄱阳湖越冬的候鸟越来越多。不仅如此还有很多爱鸟人士,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为白鹤提供了更好的越冬环境。作为野生动物摄影师,就有了更多的机会可以近距离观察拍摄这些珍惜鸟类。

“猎豹距我50cm,我们也可以和平共处。”丨无忌影像对话摄影师肖戈

▲ 白鹤正在进行领地之争。

还有很多的灵长类动物,包括我们的国宝川金丝猴、滇金丝猴,还有很多黑叶猴、白头叶猴,这些灵长类动物其实在我们国内保护得非常好,这些野生动物目前的生存状况都非常不错,非常值得前往拍摄。

“猎豹距我50cm,我们也可以和平共处。”丨无忌影像对话摄影师肖戈

▲ 神农架,川金丝猴家族。

青藏高原、祁连山脉、湖北神农架、秦岭山脉、云南白马雪山,贵州梵净山、麻洋河,这些地方的野生动物物种也十分丰富。所以这些年我只要有时间,也会不断在各个地方的保护区进行拍摄和创作。

在国外参加拍摄活动和交流的时候, 我会拿出自己国内拍摄的野生动物作品和世界各地的摄影师交流,我自己引以为荣。在国内的保护区拍摄当中,我们同样有着很多令人惊喜的画面。

“猎豹距我50cm,我们也可以和平共处。”丨无忌影像对话摄影师肖戈

编辑结语


野生动物摄影的门槛很高,经济门槛、知识门槛都不低,甚至如果你身体不好,反应不快,心理素质差一些,也同样无法在这行里做长久。

如何降低这样的门槛?让更多的动物走出濒危的困境,这是一切的根本。捕猎导致动物数量锐减,数量锐减导致拍摄的时间、经济成本提高,拍摄成本提高导致摄影师减少,进入公众视野的可视化资料减少,保护动物的社会舆论和社会意识都会减弱,购买野生动物制品的行为就得不到应有的谴责的批评。

这无疑是一个糟糕的循环,我们也只能讨论到此。

“猎豹距我50cm,我们也可以和平共处。”丨无忌影像对话摄影师肖戈

▲ 倭黑猩猩。

-end-采访 | Geethan编辑 | Geethan图片提供 | 肖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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