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万事只垂钓,眼里一生未偃戈。——夜场中的三件王铎作品赏析丨中国嘉德2022秋拍

2022-10-22 20:25:45 0点赞 1收藏 0评论

人间万事只垂钓,眼里一生未偃戈。——夜场中的三件王铎作品赏析丨中国嘉德2022秋拍

“破阵声威四海闻,敢移旧句策殊勋。王侯笔力能扛鼎,五百年来无此君。”这是启功先生对王铎书法的赞诗。如论字字既有来历,而笔势极奔腾者,则应推王觉斯为巨擘。譬如大将用兵,虽临敌万人,而旌旗不紊。通常我们见到王铎的书法,都能直接感受到那迎面扑来的疾风骤雨的气势,和宛若游龙的姿肆跋扈,但如能谛视之,则又会有一种在着意与不着意之间的洒脱、自然和朴拙。时而纵笔飞动,气息清畅而潇洒。时而遒劲老辣,犹如万岁之枯藤。这是王觉斯书法的迷人之处。
此季,在《大观—中国书画珍品之夜》专场中,为您遴选出三件王铎的书法佳作:《行书五言诗》、《京中春日留苏州友人作》、《自书诗卷》,邀您同观王觉斯如何“神气挥洒”,感受他那如长风之出谷,如崇山峻崖,如决大川,如奔骐骥之概的背后,或许还暗含着的另一种更为复杂的美学。

人间万事只垂钓,眼里一生未偃戈。——夜场中的三件王铎作品赏析丨中国嘉德2022秋拍

王铎 行书五言诗

1647年作

236×51 cm

立轴 水墨绫本

题识:不远虚堂路,花潭若可期。吾师无一念,深默亦何为。茶舍云雷过,金山海月迟。偃兵与劝稼,人事未尝知。寄德宗开士。丁亥三月,报国寺看花,不得入门。去偏老乡丈正。洪洞王铎书。

钤印:王铎之印、烟潭渔叟(1印参见《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王铎》53印,125页)

鉴藏印:安治心赏

著录:《王铎年谱》,张升编,第205页,上海书画出版社,2007年。

出版:

1.《碎金集》(一),第78页,许礼平主编,翰墨轩出版有限公司。

2.《王铎书画编年图目》,第137页,文物出版社,2004年。

3.《王铎书法经典》,第51页,山东美术出版社,2009年。

说明:

1.“去偏老乡丈”为张毓中。黄彭年《畿辅通志(9-15册)》记:张毓中,字去偏,山西阳城举人,顺治二年知抚宁县邑。《润城古诗文选编·润城卷》记:张毓中,字去偏,号洎水,润城村张氏五甲举人。明崇祯己卯举人,清初任抚宁县令,历刑部主事、官至凤翔知府。善诗文,与傅山交好。因其为山西阳城人,故尔“洪洞王铎”称之为“乡丈”。

2.此作品为著名画家张安治先生旧藏。张安治(1911-1990),江苏扬州人。擅长中国画、美术理论。1931年毕业于南京中央大学艺术科,曾任中央大学助教,重庆中国美术学院副研究员。1946年赴英国进修,回国后历任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副教授,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副主任、美术系教授。

据款识,此件诗轴,乃录其自作感怀五言诗。诗中记述丁亥(1647年)三月,王铎游报国寺看花,不得入门,感怀而作,原诗写寄“德宗开士”。“开士”为人们对菩萨的尊称,因此王铎此诗或写寄报国寺的高僧“德宗”。之后,又为“去偏老乡丈”书此诗作以赠。“去偏老乡丈”即张毓中,字去偏,号洎水,山西阳城人。明崇祯己卯(1639)举人。清初任抚宁县令,历刑部主事、风翔知府。善诗文,与阳曲傅山交好。王铎为孟津籍,洪洞县人,故与张毓中以“乡丈”相称。

此轴作于1647年,据载此年三月,王铎在京充殿试读卷官,这是科举考试中殿试阅卷官员之称,由皇帝钦点大臣充任。始称于宋,明清沿置。而在此前一年即顺治三年(1646)正月,王铎被命以原官礼部尚书管宏文院学士,充明史副总裁。此时的王铎,心境当是如何?

人间万事只垂钓,眼里一生未偃戈。——夜场中的三件王铎作品赏析丨中国嘉德2022秋拍

王铎《行书五言诗》局部

诗文的最后一句“偃兵与劝稼,人事未尝知”点破了迷津。偃旗息鼓放下兵戈,鼓励耕织劝课农桑,眼前这样一片和平生息的世况,王铎竟然对将来如此迷惘。所以,我们大可推测,归隐的念头此时似乎仍在他心底徘徊,虽然早在前朝时他就有此心愿,但始终未能达成。此书法轴,行笔虽有磅礡之气,然诗文却有一种回环往复,归隐田园之思。

早在1621年冬,王铎来到京师,就寓居于京城报国寺准备参加会试。翌年三月,王铎31岁时,殿试名列三甲第58名,赐同进士出身。报国寺是王铎在京为官时,经常到访的地方,顺治七年(1651)春,王铎还留有诗作《庚寅三月报国寺西院看花同同馆诸君子》。报国寺原有传统花市,每月逢五之日的庙会,游人如潮,文人雅士们纷纷来此逛书市、赏花、登毗卢阁,可谓盛况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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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铎《行书五言诗》局部

此作书于王铎五十六岁,又五年,王铎卒。此件为其晚年自化、人书俱老之典型代表作,故笔底有郁然沉雄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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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铎 行书《京中春日留苏州友人作》

立轴 水墨绫本212.5×49.5 cm
钤印:王铎之印、痴庵道人
题识:京中春日留苏州友人作。灿斗老先生教正。王铎。
鉴藏印:香舲珍藏、思胜清玩、书尘轩主闲玩(包首)出版:1.《海外珍藏王铎墨迹鉴赏》,14页,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2000年版。
2.《王铎书画编年图目》,255页,文物出版社,2004年版。
3.《正统与野道:王铎与他的时代》,190页,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版。
4.《王铎书法全集》,330页,河南美术出版社,2001年版。
5.《王铎诗文手迹鉴赏》,31页,中国书店,2009年版。释文:汝欲蛇门去,春来失所依。樱桃思旧赐,芍药感新晖。群盗夸军箙,危涂戒旅衣。何如鲈美候,一艇学龙威。
说明: 1.此诗载于《拟山园选集》(诗集)中,记作《京中春色留仁甫缓归吴》(五言律诗,卷二十)。
2.“香舲珍藏”或为高培兰藏印。高培兰(同治光绪间,19世纪),贵阳人。字杏船,号香舲。诸生。官湖北江夏知县,后卒于武昌。能书画,富收藏。与同为贵阳人的进士、篆刻名家罗文彬(1845-1903)、藏书家黄国瑾(1849-1890)等相友善。

此诗载于《拟山园选集》(诗集)中,记作《京中春色留仁甫缓归吴》(五言律诗,卷二十)。

原诗是王铎写给苏州友人“仁甫”的,后抄录成条幅送给“灿斗老先生”。虽然书法完成的具体时间不确定,从字体的风格和诗文所抒发的情感来看,似入清之前的作品。

诗中记述,友人“仁甫”即将去“蛇门”(战国春申君在吴地造蛇门,故有此称谓),世事混乱,路途艰险,诗中透出王铎对友人的担心和不舍。而最后一句“何如鲈美候,一艇学龙威。”却道出了王铎对归隐生活的心向往之。一杆独钓江上,又该是何等的悠然自得?此中的“龙威”当是传说中远古仙人包山隐居。吴王阖闾游包山,见一人,自言姓山,名隐居。阖闾问其有何异见,乃入洞庭深处取素书一卷出,时人不可识,孔子谓是“龙威丈人山隐居”。《云笈七签》载:吴王阖闾游禹山,遇老翁自号龙威丈人。老翁入洞庭,至龙宫,取禹藏书一卷出而赠吴王。恰如王铎的另外一首诗中的一句“人间万事只垂钓,眼里一生未偃戈。”同样也表达出一种退隐江湖的意愿。

人间万事只垂钓,眼里一生未偃戈。——夜场中的三件王铎作品赏析丨中国嘉德2022秋拍

王铎 行书《京中春日留苏州友人作》局部

与之对应,王铎此幅书法则显得深沉,充满法度。不同于他以往的临摹米芾之作,此件行书在字字独立中,舍弃了字形的左右摇摆和笔画的恣意飞扬,以方折的用笔,端庄的结构,创造出整篇书法的沉着稳重。当是王铎因时因地因情绪而创作出的用心之作,没有夸张的行笔,也不刻意在墨之浓淡,而是在自由放逸中增加了许多稳健与沉雄。

人间万事只垂钓,眼里一生未偃戈。——夜场中的三件王铎作品赏析丨中国嘉德2022秋拍

王铎 自书诗卷

壬午(1642年)作

手卷 水墨纸本

书法23×218 cm;引首24.5×90 cm;后跋23×130 cm

钤印:王铎之印、宗伯学士
题识:壬午秋夜,竹际听雨,同淄川王玉烟。书俚作奉荆岫老亲丈正之。王铎具草。
后纸:

1.徐邦达(1911-2012)题:孟津诗翰。邦达。 钤印:徐邦达印、东海
2.刘九庵(1915-1999)题:右王觉斯行书自诗卷,写于壬午秋夜竹窗听雨之时。壬午为明崇祯十五年,时年五十一际,写为荆岫亲翁。曩曾见其为荆岫题藏名画,今复获睹为书卷,尤欣幸也。乙亥(1995年)夏日,刘九庵题。 钤印:刘九庵
3.刘正成(b.1946)题:崇祯十五年壬午(1642年),兵灾并作,又李自成陷洛阳,王铎曾返乡里故流连运河旅途,故作书多在舟中。此卷初未舒展,而渐行渐佳,恐与诗作并为舟中作。王铎谓五十自化,此卷应为盛年自书诗卷之上品也。戊寅(1998年)初夏,旅次扶桑获观于东海,可谓眼福。正成识。 钤印:刘正成印、松竹草堂
引首:清王觉斯书卷。稚柳。 钤印:谢稚柳  
鉴藏印:邦达审定、徐彬、咸宜

出版:

1.《王铎书法全集》,532-533页,河南美术出版社,2001年版。
2.《王铎书法集》,633-643页,光明日报出版社,2007年版。
3.《王铎诗文手迹鉴赏》,144-145页,中国书店,2009年版。

释文:

入云阳寺
东风采艾意,野景在晨庄。鸟度壑边雨,木生何处香。文章难得力,驖驷亦无光。戴斗鞠躳客,能忘灌老篁。
怀州舟中夜泛(同友)
浦云能自暇,逾兴道情亲。况坐声光里,高闲似古人。一壶催叠鼓,诸屿绕闲身。谁谓烟尘外,芳洲水不春。
邃深更得静,萧瑟答幽声。千顷朱灯泛,一痕白鸟明。烟花身未老,丘壑道弥荣。百感中原事,魂魂向夜生。
冲虚风在御,人影近渔扉。顿悟烟奚泊,斯知梦所依。江湖春自阔,戎马事多违。欲去频延伫,钟声出隐微。
呈汴京张谯明
光春谁所赐,渐老爱田园。石节微防屐,竹阴深闭门。初无凡鸟至,偶与故人言。未识华轮剧,菊粮何者尊。
玄真庙
幽坛香雾肃,春色竞峥嵘。不是来灵境,何因惬远情。木人多鬼气,水鹤有闲声。日彩增天大,苍然望玉京。
土井村
荏苒流年逼,孤村意若何。亦身形影在,十载仆夫过。险岭看人小,温风掠鬓多。霁华来井井,谁唱鹧鸪歌。
山峪
入春山便好,不欲减闲情。雪气峰前寂,月华树里行。观禽非一色,聆水有殊声。酷似鹅湖处,瞥然远意生。
若水香木亭
芳物升阳暖,神清接静岑。春风恬不语,吾子意何深。有楚壬林酌,无痕红素音。歌笙休自歇,怛怛又劳心。
说明:

1.王玉烟(清),淄川人。与柳如是、杨云友诸才女交往,常常参加汪汝谦主持的西湖雅集。王铎曾为其作诗《酬玉烟数诗同饮吴隆媺斋中》一首。
2.上款人“荆岫”或为杨之璋(1589-1646),河内(今河南沁阳)人。字荆岫,为户部郞中杨初东之长子。万历三十八年(1610)进士,官至礼部主事。《拟山园选集》卷四十七《大参元夫杨公传》对其有详细记载。据《王铎年谱》可知,王铎于1641年12月起,与“荆岫”老亲翁交往颇密,并多次为其作诗。
3.刘正成,四川成都人,书法家。《中国书法》杂志社长、主编。1993年荣宝斋版《中国书法全集》主编。

此王铎《自书诗卷》,作于崇祯十五年(1642)秋夜,这一年是大明王朝风雨飘摇的一年,也是王铎命途多舛的一年。崇祯十四年(1641),父母相继病故,王铎辞官服丧。1642年五月,朱五溪、三子无回有太行鸿飞山房之行,寻渡河,暂返孟津,安葬父母于鄏山阴之祖茔。以农民义军进据孟津,忍痛离父母墓旁。与家人亲眷等近百口人,乘舟而东,复走新乡、滑县、封丘、夏镇等地。十一月,王铎家人一行至于江苏桃源,妻马氏病故于舟中。时家人栖止小舟之内,倍极艰难。

在这一年秋天的一个雨夜,王铎听着竹梢风雨声,内心当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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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铎《自书诗卷局部

此卷中所书七首诗,皆是王铎的自作诗。诗文内容,多为田园之乐、游历所感,以及对人生的参悟等等,恬淡、洒脱,带有浓浓的隐逸味道。此作运笔用墨体现出王铎一贯的流转自如、飞腾跳踯。在力道千钧之外,更有一份不经意间的洒脱。从诗中,不难读到表面的闲情惬意和“陶渊明式”田园之乐背后,还另有一种淡淡的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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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铎《自书诗卷局部

王铎所书的这七首诗,多是游览名胜古迹而赋。其中有的位于河南河内(沁阳),如:云阳寺、怀州、水峪山等;有的位于北京,当是王铎为官京城所造访之地,如:玄真庙、土井村。其中还有一首《呈汴京张谯明》,诗曰:光春谁所赐,渐老爱田园。王铎明确地表达出他的归隐之意。张谯明(1593-1661)清初诗人。字文光,河南祥符人。崇祯元年(1628)进士,官山西知县,久无迁升,入清知钱塘,官终按察副使。顺治十年前后始调入京师任给事中,迁主事,由七品至六品竞历近30年,幽栖之遇,世罕其匹。他是当时中州诗坛行辈仅次于王铎的名诗人,然仕途颠踬,晚年入京为郎官。名列“燕台七子”而享名时已年逾花甲,及《燕台七子诗刻》成,文光也即去世。其诗作今仅传《诗刻》中《斗斋诗选》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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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铎《自书诗卷局部

整卷书毕,王铎持赠“荆岫老亲丈”,即杨之璋。1641年,王铎就曾为“杨荆岫”书《望白雁潭作诗轴》、《飞人诗轴》。杨之璋(1589-1646),河内(今河南沁阳)人。字荆岫,为户部郞中杨初东之长子。万历三十八年(1610)进士,官至礼部主事。《拟山园选集》卷四十七《大参元夫杨公传》对其有详细记载。据《王铎年谱》可知,王铎于1641年12月起,与“荆岫”老亲翁交往颇密,并多次为其作诗。

在卷尾的题识中,我们还发现王铎书写此卷时,同在的还有淄川王玉烟。王玉烟与柳如是、杨云友诸才女交往,常常参加汪汝谦主持的西湖雅集,汪汝谦有《秋夜怀玉烟》。王铎曾为其作诗《酬玉烟数诗同饮吴隆媺斋中》一首。名妓李因,有赠同时姊妹行之作,其中就有投赠柳如是、王玉烟的诗。

展卷缓缓,初未舒放,而渐行渐佳。无怪乎,康有为推许“宋人讲意态,故行草甚工,米芾得之,后世能学之者,惟王觉斯耳。” 此卷经徐邦达、谢稚柳、刘九庵三位前辈过眼并题跋,实属罕见。前辈具眼,令后之来者仰止,诸位题跋亦给此卷增辉不少。刘九庵先生更是在题跋中言:“获覩此书卷,尤欣幸也。”世人常以“游若蛟龙,翩若惊鸿”盛赞觉斯,此言灼然不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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