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唐诗演绎：《登科后》

登科后

唐·孟郊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贞元十二年的长安城，春深似海。我孟郊骑着租来的青骢马，在朱雀大街的槐荫里穿行。四十六载寒窗岁月，像老妪手中的纺车，吱呀呀转到了头，抖落出满地斑驳的线头。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这声音让我想起幼时在德清老家，跟着母亲去织布坊的路途。那时总嫌路远，布鞋底磨得比纸还薄。如今这马蹄声却似擂鼓，一下下敲在心尖上，震得胸膛发麻。街边酒旗招展，杏花村的酒香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竟觉得连这混杂的味道都透着甜。

"孟公子留步！"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喊。回头望去，是同榜进士崔护，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跑得发带都歪了。"这是西市胡商的玛瑙糕，快尝尝！"他塞给我一块，蜜糖混着核桃碎在舌尖化开，甜得人眼眶发热。我们相视大笑，惊飞了路边柳树上的黄鹂。

路过平康坊，画楼前垂着湘妃竹帘，有琵琶声如珠落玉盘。若是往年，我定要低头快走，生怕沾了胭脂气。今日却鬼使神差地勒住马缰，望着帘后绰约的人影发怔。忽听得楼上脆生生唤道："可是孟解元？"抬眼见个穿杏黄衫子的姑娘探出头来，鬓边簪着朵将开未开的牡丹。

"小女子前日观榜，见孟郎大名高悬，特备了薄酒……"她话音未落，我已夹马疾走。不是不解风情，是怕再多停一刻，就要被这温柔乡溺死。马蹄扬起的花雨中，我忽然明白为何长安人管看花叫"消魂"，这满城姹紫嫣红，果真要勾走人的三魂七魄。

行至曲江池畔，但见画舫如梭，绣帘里飘出时新的《霓裳羽衣曲》。几个新科进士正在画舫上斗诗，酒盏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有人邀我同乐，我却摆摆手，沿着池边柳径慢慢踱着。湖面倒映着天光云影，还有我晃晃悠悠的影子，倒像是把半生坎坷都踏进了水里。

日头西斜时，我策马登上乐游原。整座长安城在脚下铺展，朱雀大街如金线，将千家万户串成璀璨的珠帘。远处大明宫的飞檐挑着晚霞，像要刺破天际。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落第的雨夜，在城隍庙躲雨时，老道人说"守得云开见月明"。当时只当是宽慰，如今方知天机早藏在这句里。

暮色渐浓，长安城亮起万盏灯火。我调转马头，任由它踏着月色往客栈去。路过东市，有卖花女捧着玉兰叫卖，我掏出所有铜钱，换得满怀清香。回到客房，将花瓣细细夹进诗稿，那些皱巴巴的宣纸登时活了过来，仿佛浸透了整个春天的汁液。

夜深人静，我提笔给母亲写信。墨汁在灯下泛着柔光，忽觉眼角湿润。四十六年的寒窗，原是为着今夜这滴泪。窗外传来更鼓声，一声声敲在"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韵脚上。我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时，长安城又会是新的模样，但至少此刻，我愿醉倒在这无边的春色里，做个永不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