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钱塘江边同时在发生两件事。
一件是第18号台风"沙德尔"8月28日在浙江登陆，外围风力叠加农历七月的大潮汛，钱塘江潮水这两天格外磅礴，"一线潮"奔涌的视频刷了不少江浙沪朋友的朋友圈。中国新闻网
另一件关注的人少得多：8月29日晚上，一位当地网友发帖说，马上八月十五了，还是有人在钱江夜钓，巡防怎么劝都劝不住，“更有胆大的，抓潮头鱼”。他的原话是——每年都死人，但吓不住胆大的。现在又不是为这谋生，何必呢？微博
让我决定写这篇的，是最近B站和抖音上"抢潮头鱼"的视频又刷屏了，几乎清一色打着"千年民俗"“非遗文化"的标签。有一条叫《拄着拐杖也要来抢潮头鱼！》的视频播放量好几千。哔哩哔哩评论区里真的有人在问"好不好玩”“去哪里能体验”。
看到这些评论，我后背有点发凉。因为就在今年3月25日，一位叫"钱塘江道长"的博主在钱塘江剪刀口直播抢潮头鱼时被大潮卷走——当天一共3个人被困在潮水里，两个会游泳的侥幸脱险，那个不会游泳、救生装备不全的，失联6天后才被找到遗体。微博
先说清楚"潮头鱼"是什么：潮水把江里的鱼冲上滩涂，有的被拍晕，有的搁浅，抢潮头鱼就是赶在潮头前后把这些鱼捡走、捞走。这确实是钱塘江边的老习俗，也列入了杭州钱塘区的区级非遗名录。小红书但"非遗"两个字，不等于"可以体验"，更不等于"安全"。很多人不知道它的前提：早年靠这个谋生的渔民，是世代在水边讨生活的，懂潮、识水、知道哪段会碎、哪段会回头，赌上的是一辈子攒下的经验。而今天被短视频种草、拎着网兜就下滩的人，只有刷过三分钟视频的胆量。
我查了这些年的公开报道，几个数字建议看完再决定要不要下江。
第一个数字，近30年、数百起、近百人。这是媒体援引的统计：钱塘江杭州段近30年发生潮水卷人事件数百起，死亡近百人。2007年8月2日，下沙七堡一丁字坝附近，有30多人在江堤下玩耍，其中20多人被潮水卷走，11人丧生。中国新闻网
第二个数字，12米/秒。多年前杭州的报道里就给过数据：大潮汛时潮水速度能达到每秒12米，普通人奔跑速度只有每秒6到8米，“飞人刘翔也只能勉强和潮水打个平手”。中国新闻网也就是说，靠跑，你跑不赢潮水。
第三个数字，7吨/平方米。涌潮的冲击压力最高能到这个数。这不是"被水推一下"，是被拍。潮头一般1到2米高，最高3米，遇到丁字坝、凹岸阻挡，还能翻起10多米的巨浪。中国新闻网你以为站得高的坝头、丁坝，恰恰是潮最凶的位置。
第四个最阴的，叫"暗涨潮"。浙江省河长办专门提醒过：钱塘江的潮有时候是"隐形"来的，远处看波澜不惊、完全察觉不到，等它到跟前，铺天盖地。中国新闻网不少被卷走的人，直到进水那一刻都没看见那条著名的"白线"。
对着这些，再看评论区和江边最常见的三个判断，就知道错在哪了。
"我会游泳，没事。"今年3月剪刀口那次就是现成的对照：3个被卷走的人，会游泳的两个侥幸脱险，不会游泳的那个再也没上来。可"侥幸"两个字才是重点——潮水是先把人拍晕再拖走，滩涂下面是淤泥，脚一陷就拔不出来，在每秒12米的水里，泳姿没有任何用武之地，会游也只是多一分赌运气。
"非遗嘛，体验一下不犯法吧。“这事有两层。规则层面：钱塘江流域每年3月1日到6月30日是禁渔期。人民网禁渔期内禁止除娱乐性游钓以外的所有作业方式，而抢潮头鱼靠的是网兜和撒网，根本不属于游钓；就算出了禁渔期，下网捕捞也不等于没人管——今年3月道长事件的报道里，用的词就是"非法捕捞潮头鱼”。微博风险层面：没有任何机构会给你"体验"兜底，出事了连赔偿主体都找不到。
"我不抢鱼，就坐岸边钓鱼，总不关我的事。"这条我最想对钓鱼佬说：钱塘江的潮不长眼。2014年8月的一次大潮汛里，萧山闻堰江段有四五个人下了江堤钓鱼，喊潮队员过来喊赶紧上岸，其他人都上来了，有位大伯没来得及上来，被潮水卷走。微博同年，海宁丁桥新仓村段56米长的挡浪墙被大潮整段冲塌，150多块重400多斤的条石散落一地。微博潮水撞了丁字坝会回头，站的位置再高也可能被掀起的水拍下去。而且大潮这几天水位猛涨，有常钓钱塘江的钓友说，平时站的老标点结构都被淹了——就算想钓，也得先换地方。
那钱塘江到底怎么钓、怎么看潮才算安全？常年在江边混的钓鱼佬其实早就有默契，我翻了这段时间不少本地钓友的帖子，他们的节奏很一致：小潮天，水清、流缓，海鲈会靠岸、翘嘴活性高，是正经钓鱼的窗口；大潮天，水浑流急，鱼都躲了，用一位钓友的话说，“大潮来了，这一轮的鱼情就结束了”，老实看潮或者歇着。小红书
把红线清单放这里，建议存一下：
一、只在堤上、护栏后面钓。滩涂、丁字坝、护坦、缺口，再多人支竿也不要去，官方提醒年年写：“不要翻越挡墙到江滩、丁坝、护坦”。中国新闻网
二、出钓前查潮时。潮汛期当地水利部门会发布各江段的潮水到达预报，按潮时提前到、提前撤，宁可少钓一小时，不跟潮水抢时间。
三、潮汛天坚决不夜钓。官方提醒里专门有一条"不要在夜间潮汛期下堤下江"——夜里看不见潮，等你听见的时候，基本来不及了。中国新闻网
四、在江边永远留一只耳朵给喇叭声。听见喊潮人吹哨、喊话，先撤再收竿，装备没了可以再买，明天鱼还在。
五、万一有人落水，别跳下去救，第一时间打110，找救生圈、长杆、固定物。中国新闻网2019年就有过先例：七八个江边好心人迎着潮头把两名落水者救上了岸，也试过递鱼竿——可惜其中一人已经失去意识，竿伸过去，没能抓住。中国新闻网施救的前提，是你自己站在安全的地方。
说到底，潮头鱼这东西，在九十年代是渔民家里多出来的几斤菜，是没办法。现在有人把它拍成"非遗体验"视频，不过是因为总有人觉得事故都是别人的故事。
中秋和农历八月十八大潮很快就到，那是钱塘江一年里最壮观、也最凶的时候。真想看潮，盐官、大缺口、老盐仓都有官方观潮点，站在护栏后面，壮观一分不少；真想吃鱼，菜市场的养殖鱼便宜又安全。
这篇值得转给你那个这个月约了去钱塘江的钓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