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矛盾。陶哲轩批评的和他在用的，其实是两件事：他反对的，是把解题当基准测试、一夜之间往GitHub倾倒几百份AI证明的发布模式；他自己在用的，是AI这架"把他空投到答案附近"的直升机——机器负责生成，人负责验证、读懂和签字。量子位
2026年10月，他同时把两件事写进了日程表。一边，他把"人类数学协会"那份呼吁全体数学家停止与OpenAI合作的声明转发到了自己的博客上。另一边，他的团队开源了AI数学科研工具open-math-harness，把开放前沿模型、科学计算云和形式化验证集成在一个系统里，并且数学界可以控制自己的数据。这两个动作背后的标尺是同一把：证明可以被机器生成，但"看懂并为之负责"只能由人完成。知乎知乎
他炮轰的不是AI解题，而是"倒答案"的方式
先看事件本身。10月6日，OpenAI一次性公开了722篇由AI完成的数学手稿，归为372组结果，撤回3篇后现存719篇。官方口径是，一个未发布的内部模型被投喂了大约4000个数学问题，平均每个结果消耗约3小时的ChatGPT Pro思考算力，而顶层结果里约42%带Lean形式化。知乎知乎
可靠性同样存疑。发布当天，Bastounis等三位研究者就发文指出，Lean代码编译通过只能证明形式化后的陈述是真的，不能证明它和自然语言论文说的是同一件事——他们核查OpenAI此前的Navier-Stokes证明时，发现代码实际证明的陈述比书面论文宣称的更弱。知乎
争议的火种不在对错，在方式。9月11日，陶哲轩、邓煜等25位菲尔兹奖得主发表公开信《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承认AI有加速数学研究的潜力，但反对匆忙公布结果：来不及写论文、提炼新方法、引用在先工作。导火索是9月8日OpenAI宣布内部模型解决了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这一千禧年难题。陶哲轩在Mastodon上连发数帖，把问题说得很细：一个大猜想的解决，本该催生受邀讲学、研讨班、新合作和年轻研究者入场的生态，证明被慢慢消化、简化、写进教材，他把这个叫Math 1.0；而现在的反面是，“问题被一群对领域本身毫无兴趣的AI使用者解决掉，解完就撤，他们无法回答关于结果的提问，也没法做报告”。微博知乎
他最狠的判断在后面：“一个被解决的问题，没办法变回未解决”——哪怕只知道解存在，寻找其他路径的努力就已经被污染；开放问题正在被大规模收割，“像收割庄稼一样”，收割后的土地比传统方式解决问题时贫瘠得多。在与邓煜的对谈里，他把这类批量解题的产物称为"有毒废料"：把解题当基准测试，解出来的题是副产物，随后"得想办法处理"，或者由数学家来处理。这些矛头全部落在发布方式、评价体系和学术传统上，而非"用AI做数学"这件事本身——用他本人的话说，他反对的从来不是AI做数学，他反对的是把解出难题本身当成唯一计分板。知乎知乎
他是怎么用AI的：每一步都套在自己的标准里
陶哲轩一直是对AI最友好的顶尖数学家之一，连《纽约时报》为他写的长稿，谈的都是这群数学家面对AI的存在主义危机——态度从好奇、兴奋到愤怒、无力。早在2023年，他就公开预测到2026年AI可能可靠到足以成为技术论文的合作者，今年8月他承认，这个判断"已经确定成为现实"。微博量子位
他的"用"非常具体。2026前沿与先锋研讨会后台，上台前最后一分钟还在做数学的陶哲轩告诉主持人Ken Ono：“刚让我的Agent生成了一份19页的证明”，对象是一道悬置数十年的Sendov猜想。今年7月，雅可比猜想反例出现后，他找ChatGPT讨论了一番，第二天连聊天记录也公开分享了出来。量子位知乎
更关键的是"空投"之后做的事。5月OpenAI模型推翻平面单位距离猜想后，他撰写文章解释并消化了模型给出的构造；而那份AI参与的Sendov证明，被他重新整理成了人类更容易读懂的版本。10月15日他在Numberphile访谈里坦承，这三百来项结果，他自己只看了大约10篇——他不假装能读完全部，因为当证明生产不再稀缺，瓶颈已经移到了理解这一端。他和邓煜在10月对谈给出的结论，恰好是他自身实践的注脚：AI的关键是增强人的能力，而不是替代人——他自己用AI辅助数学研究，感受是理解得更深，而不是牺牲自己的能力。量子位知乎知乎
摩擦确实存在，但分界线一直没变
抵制阵营内部也有层次。10月7日那份被广泛转发的声明来自AHM——这个2026年8月才成立、成员约800人且多为研究生的组织，要求会员承诺不为商业AI公司提供数学服务、不发表AI生成的数学文本，部分成员甚至承诺研究中完全不用AI。这比陶哲轩本人的立场激进得多。知乎
各平台当时热转的是另一套更刺激的说法——“陶哲轩代表人类数学协会发出了决裂声明”。但这句流传说法经不起核对：他既不是起草人，也不在会员名单里，只是觉得这份声明值得被更多人看到，以客座文章形式把全文转到了博客。微博知乎
冲突还在发展，而且正在逼近他的专业腹地。10月26日，OpenAI宣布证明所有维度的局部光滑猜想，一举推平调和分析的几大核心猜想——那正是陶哲轩成名的领域。第二天，OpenAI又宣布四项数学研究原则，放弃一切学术署名并捐献500万美元。截至10月29日，陶哲轩没有对这两个新动作单独表态，但无论对话如何继续，他画的那条线始终没动：AI可以是直升机，把人空投到答案附近，可落地之后必须有人来验证、修路、负责。知乎知乎
所以"一边批OpenAI一边用GPT-5系列解题"并不构成打脸：他用ChatGPT和自己的Agent做题，每一步都经过人来读懂、用Lean核对、改写成人类可讲解的版本——这恰恰是他要求OpenAI补齐而OpenAI没有补齐的环节。对普通读者，这场争论里真正值得盯住的信号也在这里：当一个"证明"多到没人读得完时，一个领域里"什么算进步"的规则正在被重写，而重写规则的人，不是把答案倒出来的一方，是能把答案讲明白的一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