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年前康熙沉船被渔网捞起,万件景德镇瓷器重见天日见证海上丝路繁荣
2005年6月,福建平潭碗礁海域,一位渔民像往常一样撒网捕鱼,收网时却感觉异常沉重——网里不是鱼,而是满网的瓷器。大大小小,纹饰精美,有的还附着海蛎壳,但釉面却光亮如新。这一网,打破了海底三百年的沉寂,一艘清代沉船就此浮出水面。消息不胫而走,“海底有宝”的传闻引来了各方关注,同年7月,经国家文物局批准,中国国家博物馆水下考古研究中心牵头,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抢救性发掘正式展开。三十多名水下考古队员,在十至十七米深的海底连续作业三个多月,最终,一万七千余件精美瓷器完整出水。这艘沉船被命名为“碗礁一号”,而这片海域,也因历代渔民常在此捞获瓷碗而得名。
“碗礁一号”出水的瓷器,绝大多数产自江西景德镇民窑,年代为清康熙中期。这些瓷器代表了清早期中国民窑的最高水准:胎质坚致洁白,釉面莹润紧密;器型涵盖碗、盘、瓶、罐、将军罐、花觚等数十个品种。其中最大的单件瓷器是青花花卉山水图将军罐,罐身饱满、挺拔向上,气魄宏伟,青花发色如同宝石般蓝艳,颈部、腹部多处开光,开光内绘有牡丹、荷花、梅花、山水及花篮等纹饰,堪称康熙时期景德镇民窑外销瓷最高水平的代表之作。青花所用云南出产的“珠明料”呈现出“翠毛蓝”发色,浓艳而层次丰富,呈现“墨分五色”的艺术效果。
据考古与历史学者推测,“碗礁一号”是一艘近海中转船,计划将瓷器运至港口外海,再转装远洋大船,销往东南亚、中东或欧洲等地。然而,船只尚未驶出福州港海域,便在平潭碗礁附近触礁沉没。三百年后,这批未能抵达目的地的瓷器,成为海上丝绸之路清代前期贸易繁荣的珍贵实物见证。专家推测,连同此前失散、被盗及损毁的,沉船装载的瓷器总量约在四万至五万件。
康熙二十三年,清政府平定了“三藩之乱”,解除了自顺治以来长达四十余年的海禁,在闽、粤、浙、江四处设立海关,中国的海外贸易由此步入“开海设关”时代。陶瓷作为重要的贸易商品,重新占据了东西方贸易市场的主要地位,开始远销海外。这一时期的“碗礁一号”沉船,便是众多被大海吞噬的贸易船只之一,沉没把它永远定格在三百多年前康熙盛世的中国。考古工作者从这艘沉船中打捞出的一万七千余件景德镇瓷器,种类丰富、纹饰齐全,代表了清早期中国民窑瓷器的最高水平,具有相当高的历史、科学、文化和艺术价值。
这批出水的瓷器中,青花瓷的胎质较为致密,烧结度较高,胎体洁白坚硬,厚薄适中,部分青花碟、盘的口腹部厚度甚至不足一毫米,釉层与胎体的结合紧密,釉色莹润,釉面平匀光亮。出水的瓷器青花纹样和图案题材丰富多彩,在罐、瓶、盘等器物上,纹样装饰比较规整细腻,线条匀称流畅。图案题材既有山水楼阁、亭台水榭,也有渔家乐等生活趣味场景,还有松竹梅菊等草木花卉,以及凤鹤鸟兽等珍禽瑞兽,呈现出博古、如意、琴棋书画等陈列佛供元素。这些纹饰既承载着中国传统审美意趣,也反映出为迎合海外市场而融入的异域元素。
为了让欧洲市场买单,康熙时期的外销瓷呈现出许多异于前朝的新特点。品类的丰富多彩和数量的巨大,是这一时期外销瓷的显著特征。为了迎合西方市场,装饰西方风格的纹饰图案、中国本土未有器型的出现等种种新特点陆续呈现。欧洲贵族会提供家族纹章、肖像甚至设计稿,让中国工匠照着烧制。带盖的高足杯显示出欧洲的传统习惯,带盖的罐子仿自十三世纪西亚地区的银器造型,克拉克瓷盘上的翠菊纹描绘出地中海沿岸的美丽花朵,甚至为了迎合市场而模仿品质略逊一筹的日本“伊万里”瓷,被迫创造出一种瓷器的新式样。中国风、西洋风、日本风,共同构成了康熙外销瓷的新特点。
十八世纪的欧洲,一件优质的外销瓷价格堪比黄金,只有贵族和富商才买得起。它不仅是日用品,更是摆在家里“炫富加秀品味”的硬通货。据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记载,每年仅巴达维亚一地运往欧洲的瓷器就达三百万件之多,如果再加上其他国家及中国商人直接运往欧洲的瓷器,其数量之巨可想而知。1602至1682年间,仅荷兰东印度公司就从中国进口一千二百万件瓷器,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十七、十八世纪间运到英国的中国瓷器也达三百万件。这种“对接式”贸易特点,使得欧洲人逐步控制了外销瓷贸易的主导权,并建立了各自的制瓷厂。
如今,“碗礁一号”出水的瓷器陈列在福州市博物馆的专题展厅中,与西安博物院等机构联合举办的《碗礁瓷语——碧波启封的丝路时光舱》展览,让更多人得以近距离观赏这些沉睡了三百多年的珍宝。展品涵盖青花、五彩、单色釉等多个品类,有梅纹罐、菱口盘、青花碗、葫芦瓶等,沉船出水瓷器与馆藏珍品同展,相映成趣。雏菊纹菱口盘专为欧洲市场定制,青花黄釉葫芦瓶寓意“福禄”,这些细节生动印证了明清时期福州作为海上丝绸之路重要港口的历史地位。
海底尘封着历史的馈赠。无论是“华光礁一号”的青白釉瓷,还是“南澳一号”的明代青花瓷,抑或是“碗礁一号”的清代青花瓷,都见证着海上丝绸之路曾经的繁荣。一件件易碎瓷器穿越狂风巨浪抵达遥远欧洲,不仅彰显古代中国顶尖的制瓷技艺,更具象展现海上丝绸之路绵延万里、互通有无的文明底色。它们走过时光,因此珍贵;它们见过风浪,才更迷人。当这些沉睡在深海中的瓷器重新与世人相见,我们得以触摸到数百年前东西方商品互通、文明交融的壮阔过往——那是一段关于贸易、文化与艺术交融的传奇,正从海底缓缓浮出水面。
当前文章无评论,是时候发表评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