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45天,2026年10月16日,是"乙醚日"180周年——1846年的这一天,美国牙医莫顿在波士顿麻省总医院公开演示乙醚麻醉,外科医生沃伦当众切除病人颈部的肿瘤,人类第一次公开证明:手术可以不用疼。微博
而在今年6月,考古学期刊《Antiquity》上的一篇论文,把"麻醉史从1846年讲起"这个默认开头往前推了六百多年:江苏江阴一座明代古墓出土的手术剪和镊子上,确认检出了乌头碱——一种有麻醉作用的植物毒素。这是目前世界上最早得到确认的专业麻醉外科实物证据。微博
一边是即将到点的大日子,一边是刚出炉的考古新证。趁这两条线交汇,我把麻醉起源的几个关键节点和流传最广的几个梗逐个对了一遍史料——真实版本比段子更精彩,也比教科书更曲折。
600年前的江阴:一把手术剪上的"麻醉证据"
先说今年这条新线索。墓主夏颧(1348—1411),生于元朝,亲历明朝建立,是当时精于疮疖外科的名医。他的墓1974年在江苏江阴被发现,出土了十余件外科器具:手术刀、镊子、剪刀、缝合针,一应俱全。微博
转机出现在今年。西北大学的赵丛苍团队用受激拉曼散射技术(SRS),对剪刀和镊子上采集到的微量红色残留物做了成分分析——光谱特征与乌头碱完全一致。更关键的是,这些残留物集中分布在器械的功能使用部位,说明是在手术使用过程中形成或转移的,而不是下葬后的污染。微博
中国古代医籍里其实早有记载:外科医生会把乌头这类有毒植物用醋或绿豆处理降低毒性,再涂在患者皮肤上起到麻醉效果。最早明确记录这类做法的是华佗,传说他发明了"麻沸散",可惜配方失传,学界始终无法确认成分。微博而这次明代器械上的发现,第一次给出了实物证据:中国医生确实在手术中使用过乌头碱类麻醉物质,而且用得很"专业"。

那为什么教科书还是从1846年讲起
这里要划一条重要的线:夏颧墓证明的是"古人会用药物镇痛",而1846年确立的是另一件事——麻醉从此可以被演示、被复制、被推广。前者是孤证和秘籍,后者是系统化的开端。
真实的"无痛"起源不是天才的灵光一闪,是三个人接力加一场专利闹剧:
1842年,克劳福德·朗在美国佐治亚州用乙醚无痛切除了患者的两个颈部肿瘤,是有记录的第一次乙醚麻醉手术。但他拖到1849年才发表论文,首发权就此旁落,3月30日后来也被定为"医生节"来纪念他。微博
1844年,霍勒斯·韦尔斯在一场笑气表演秀上发现,吸入氧化亚氮的人磕碰后毫无痛感。他立刻拔了自己的一颗智齿验证(全程无痛),转年跑去麻省总医院做公开演示——结果当场失败,被斥为骗局(humbug)。
1846年,威廉·莫顿,韦尔斯的前合伙人,转向乙醚。9月30日他先用乙醚无痛拔了一颗牙,10月16日就是那场载入史册的公开演示。微博病人艾伯特醒来后说,感觉只是"像被划了一下"。主刀医生沃伦当场说出那句话:“先生们,这不是骗局。”

但故事的后半段很少有人讲:演示成功后,莫顿和给他出主意的化学家杰克逊给乙醚起了个神秘名字"忘川(Letheon)",申请专利,想向医院收授权费,两人后来还为"谁发明了麻醉"打官司、互相拆台。乙醚太便宜、太好获取,专利根本挡不住传播。莫顿余生几乎都在诉讼和讨赏中度过,1868年去世时穷困潦倒,49岁。技术赢了,专利闹剧输了——这段放到今天看,依然扎心。
同一时期,爱丁堡医生辛普森1847年试出氯仿;1853年维多利亚女王生第八个孩子时用氯仿无痛分娩,产科麻醉进入主流。无痛从"演示"变成"标配",花了几十年。
"欧洲第一快刀"和300%死亡率的梗,对半分
如果你平时爱刷暗黑手术史,大概率刷到过这条全网流传的"300%死亡率手术":英国医生李斯顿截肢太快,一刀切了病人的腿、助手的两根手指、旁观者的外套,最后三个人全死了。B站有好几条百万播放的视频,评论区都当正史聊。
对了一遍史料,这个梗是"半真半演绎"。李斯顿真有其人,19世纪伦敦大学的解剖学教授、公认的"欧洲第一快刀"。那个年代没有麻醉,手术的核心竞争力就是速度——病人疼得越久,休克和死亡风险越高。他28秒能截肢一条腿。微博手术室像阶梯教室,观众买站票围观。
那场著名的"一伤三命"手术也确有记载:病人术后感染死亡,助手的断指也感染致死,三人均死于感染。微博但"旁观者当场被吓死"这个最有传播力的细节,找不到同时代可靠文献,主要来自几十年后的转述演绎。国内《中国医学人文》还专门有篇《外科医生李斯顿:300%死亡率的背后》,考的就是这段公案。

更反常识的是李斯顿的另一面:他不是麻醉的敌人,而是英国第一个用乙醚做手术的人。1846年12月21日,距离波士顿那场演示才两个多月,他就在伦敦用乙醚麻醉完成截肢,成为英国首例,还留下那句名言,把这套打法称作"美国戏法(Yankee dodge)"。微博对快刀手来说,麻醉不是淘汰自己的技术,是让自己敢做更大手术的底气。
但这里还有一段绝大多数短视频不讲的"黑暗期":乙醚解决的是疼,不是安全。麻醉之前,医生快刀斩乱麻,手术以截肢为主,做得少、死得多;麻醉之后,医生终于有充裕时间做更深、更复杂的手术——但当时没人知道细菌感染这回事。于是1847年之后的二十年里,欧美医院的大手术死亡率并没有立刻下降,部分统计反而上升。真正的转折要等到1867年李斯特提出无菌原则。麻醉+无菌+后来的输血和监护,几块拼图凑齐,手术才从"赌命"变成"治疗"。
下次有人跟你说"现在有麻药,手术没什么可怕的",你可以礼貌地补一句:180年的历史经验是,无痛只是安全的一半,另一半叫无菌和规范。
180年:从广州博济医院,到你钱包里的"无痛胃肠镜"
乙醚日演示后,这项技术的扩散速度比很多人想象的快得多。仅仅几个月后,1847年,美国传教士医生伯驾就在广州博济医院完成了中国首例乙醚麻醉手术——切除一位患者的右臂脂肪瘤。他的日记记得很细:患者吸入乙醚三分钟后意识清醒、可正常应答,全程无切割痛感。知乎
1849年,他又把氯仿引进中国。知乎从波士顿到广州,19世纪的技术传输只用了一封邮件加一次海运的时间。

历史讲完,说点和你钱包有关的。
今天你做无痛胃肠镜,用的是丙泊酚这类静脉麻醉药;吸入麻醉用的是七氟烷这类现代药。乙醚和氯仿因为易燃易爆、副作用大,早就退出临床了。你花的钱里,最核心的增量不是那管药,而是全程盯着你生命体征的麻醉医生。
社区里讨论最热的几件事,其实都能从这段历史里找到答案:
值不值。有用户在美团上买到568元的无痛胃肠镜套餐,同城市三甲医院要1600元以上——价格差三倍,医保覆盖各地也不同。知乎预算敏感就比价格,在意麻醉医生配置和抢救条件就选大医院。这不是玄学,是180年来"麻醉从来不是打一针就走"的延续。
为什么规矩多。无痛必须家属陪同、做麻醉评估,术前还要禁食禁水大概6-8小时。知乎这些让人嫌麻烦的流程,全是拿教训换来的。禁食防误吸,陪同保术后安全,评估筛高风险人群。
会不会变傻。"全麻影响记忆力"是长盛不衰的焦虑,但有麻醉医生的公开回答口径一致:对健康成年人,没有可靠证据表明现代全麻造成持久记忆损伤。知乎术后短期昏沉是正常代谢过程,睡一觉就好。
接下来值得盯什么
10月16日"乙醚日"180周年当天,大概率会有一波医学史内容集中爆发,想补课的现在正好。当年那间手术室——麻省总医院布尔芬奇楼的"乙醚穹顶"(Ether Dome)——今天还保留着,是医学史爱好者去波士顿的朝圣地。
另外两个值得持续关注的信号:一是国内麻醉服务定价和无痛诊疗的医保覆盖,这直接决定"无痛"从改善型消费变成基础配置的速度;二是麻醉医生缺口,"全国麻醉医生缺口达20-30万"的讨论在平台上长期不断。知乎缺口不补,无痛服务的价格和质量都下不来。
600年前,江阴一位外科医生把乌头碱涂在患者的皮肤上;180年前,波士顿一间手术室里有人第一次吸入了乙醚。麻醉的历史远比180年久远,但让"不疼"变得安全、可复制、普通人也负担得起,是这180年才真正走完的路。这个视角,比那个300%的段子值得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