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玄关鞋柜,指尖抠住柜子边缘的木纹。鞋柜上摆着一个褪色的陶瓷水杯,杯壁结着一层薄薄水垢,看着常年无人细致打理。
我眼尾扫到水杯旁压着半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穿蓝布工装的老人扛着锯子,就站在这扇玄关门框下笑得敞亮,还没等我看清眉眼,身后的林杨挠着后脑勺笑开,说抱歉啊,这屋子快三年没人住了,我也是这俩月才搬回来收拾,到处都是灰,你别嫌乱。
我这才反应过来迈步跨进来,上周和他约好,今天来试他给我外婆做的定制换鞋凳——上个月外婆在家换鞋摔了一跤,扭了腰躺了半个月,我逛遍了家具城,要么尺寸不对,要么防滑性差,刚好听说他辞了城里的互联网工作,回老城区接手了爷爷的木工摊,就抱着试试的心态找了他。
换鞋的时候脚边蹭过好几卷细砂纸,墙角堆着裁好的榆木方料,走两步就能踩到细碎的刨花,软乎乎的蹭着鞋底。林杨弯腰把挡路的一摞木料往边上挪了挪,露出靠墙放着的半成型换鞋凳,让我过来试试高矮合不合适。
我走过去蹲下身打量,凳面比普通换鞋凳宽出小半掌,边缘都磨成了圆圆的弧度,一点都不刮手,侧面靠腿的地方还特意留出来一块扶手,高度刚好适合外婆撑着借力起身。我伸手摸了摸凳面的防滑条,不是成品家具那种硬塑料,是林杨特意从渔具店淘来的加厚橡胶条,嵌在槽里严丝合缝,用指甲扣都扣不动。
林杨坐在我对面的木墩上,搓了搓手上的木粉给我讲,这俩月他接了快二十单,全是附近老小区的活儿,大多都是给老人改家具:低了三公分的鞋柜,装了扶手的马桶架,能推着走的洗澡凳,全都是按老人家里的实际尺寸量身做的,比批量生产的成品合心意多了。之前他在城里做产品经理,天天改的都是用户根本不需要的花里胡哨的功能,天天熬大夜掉头发,哪像现在,做出来的东西第二天老人就能用上,还能收到人家送的青菜腌菜,心里踏实。
我想起他之前说,本来打算卖了这套老房子凑城里首付的,怎么突然就留下来做木工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爷爷的老刨子,铜部件磨得发亮,那是爷爷干了四十年木工攒下的吃饭家伙。他说上次回来收拾爷爷东西,看到爷爷笔记本里写着“做木工的,就是要做让人用着舒服的东西,赚心安的钱”,刚好那时候我跟他吐槽外婆摔跤的事,一下就点醒他了——现在老小区空巢老人多,好多家具都不合适,批量生产的没人管定制,他刚好会画图会设计,又有爷爷留下来的手艺,为啥不做?
他拿起那个褪色陶瓷水杯给我倒了一杯凉白开,说这杯子是爷爷1986年市木工比赛拿的三等奖奖品,用了快四十年了,他搬回来之后就一直用着,就是天天忙着开料打磨,经常忘了洗,才结了这么厚的水垢。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是院子里老井的水,清润带点甜,比城里的纯净水好喝多了。
我试了试凳子的高度,起身坐下反复试了两次,刚好符合外婆的腿长,坐上去稳得很,一点都不滑。我掏出手机要转钱,林杨一下子按住我的手,说什么钱,小时候我爸我妈忙,我天天在你外婆家蹭饭,你外婆给我蒸的红糖枣糕我到现在都记得,这凳子就当我报恩了,再说我这现在刚开始做,能帮上身边人比什么都强。
我拗不过他,只好把从城里带的他爱吃的酱牛肉和雨前龙井拿出来,放在那个水杯边上。窗外的梧桐叶被风一吹,飘进来一片落在凳面上,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浅棕的榆木凳面上,泛着暖融融的光,满屋子都是新鲜木料的清香味。
我帮他把地上的刨花装袋,想起刚才进来乱哄哄的样子,现在看着却一点都不烦,到处都是烟火气,比写字楼里干净却冰冷的格子间暖和多了。装完刨花,林杨扛起改好的扶手,说要给巷口的王奶奶送过去,我拎着装好的换鞋凳跟在他身后,踩着满巷的阳光往门外走,风里都飘着隔壁院子里栀子花开的香味。(全文146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