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人在三亚买房，怎么能这么干脆？| 三亚3

创作立场声明：这真的是游记不是小说……

话接上一集——

瓦log 篇七十六：承诺“不购物纯玩”的导游，是如何给你下套的？|三亚2创作立场声明：希望大家引以为戒，不要踩坑。话接上一集——三亚的魅力首先是她独特的地理位置所带来的。数九严寒，内陆各省冷到哭，三亚仍然风和日丽，春和景明。我很介意雾霾，而三亚恰是中国受雾霾影响最轻微的地方。澄净的空气里，像打开了HDR的8K高清，视界是如此清晰。现在的三亚，城市的开发远未匹配得上它无可瓦克五| 赞104 评论61 收藏139查看详情

旅舍里，前几天在三亚认识的女孩子打电话过来，痛陈她的男友是渣男（这条线下集详述）。

凉席在旁边装作不经意地刷手机，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在偷听。见我挂了电话，他立马问我：“你在跟哪个小姑娘打电话？”

“和一个长得像邓紫棋的女孩子。”说完一抬头，凉席突然就从他自己的床铺瞬移到我这边，头搁在床板上，眼巴巴看着我，吓了我一跳。

“像邓紫棋？！有没有照片看看！”

于是我翻出照片给他看。

“还可以哟~”看完后，凉席给出这样的评价，语气逐渐猥琐，“你跟她，是不是有什么……”

我的手摇得像鸡爪疯：“没有没有没有，我们是纯纯的友情关系！”

“唉，”凉席根本没有在听我说，自顾自感叹，“也难怪，长你这样的，肯定讨妞儿喜欢。”

我立刻放弃了抵抗。

只要说我帅，说我是啥就是啥吧。我这个人就是这么好说话。

这时，凉席的电话响了：“喂，老板……有空有空！可以可以！你把清单发给我，我马上去！”

凉席告诉我：“今天的赚钱任务是帮人免税店代购。对了，你几月生日？”

“2月。”我答。

“哦，那用不着了。”当时正值1月初，生日当月去免税店购物的，有加倍的积分奖励，而积分可以在后续抵钱花，很合算。

“免税店不是禁止代购行为吗？”我问。

“是，以前有好几个老板，专门投机倒把，后来都被打击抓起来了。现在只剩下一个老板，不知道什么手段，一直没事，我们在帮他买。”

“能赚多少呢？”

“也没多少，每个人每年都有固定购物限额的，也就赚点跑腿费、辛苦钱。”

凉席转头拨通了兔姐的电话：“兔姐，我今天去免税店，你不是一直说想去，我们一起去啊~”

这也太矫情了，兔姐明明住在隔壁，我隔着墙都能听到她接电话的声音。

凉席偏偏不肯敲门当面说，非要打电话，这有两种可能：一是他懒；二是他故意打给我听，证明他也有女性好友。

几秒后，兔姐来到我们房间门口，依然声线尖细细，依然声音娇滴滴：

“我们什么时候去啊？你都不提早告诉我，人家还要换衣福呢！”

听得我浑身刺挠。

偏偏这个凉席，好死不死地邀请我同去：“你不是说你今天没节目嘛，一块儿的！”

喂，虽说我爱吃瓜，但我对瓜的成色还是有选择的好吗！

但想不出啥理由拒绝。于是凉席、兔姐和我，我们仨搭上了开往免税店的公交车。

公交车司机一口东北腔：“去哪儿？”

我心想，这公交司机管得也太宽了吧，去哪儿也要过问。

后来才发现，三亚的公交和我们杭州的不一样，不是站站都停。

哪一站要是没人下也没人上，直接飞速驶过。

后来还发现，这里的公交，上车下车都要刷一次，按照实际乘坐距离付费。国外有这样计费的，但国内这样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一路上，上车的大多都是隔代一家三口的配置——爷爷、奶奶带着孙子。听口音，全部来自东北。

爷爷们统一负责扛着孙子孙女的游泳圈和儿童玩沙子用的小桶小铲子，奶奶们则负责说话，而且嗓门统一地大。她们有的在猛夸自家的宝贝真聪明，有的在骂孙辈不听话，扬言要跟在东北工作的爸爸妈妈告状，全都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一样自然。

也有一些东北中青年上车。有位女士上车了就开始给家长们逐个逐个地发微信语音，“徐可欣妈妈，请问徐可欣报班的事情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徐思远妈妈，您的孩子基本功扎实，就是最近不愿意多练，指法明显生疏了，家里要督促她，每天至少要练一个小时琴……”

这有可能是在三亚开设了幼儿学琴班的老师。

有位穿着衬衫的男士在打电话：“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看房？我这边可以来接您！”

这一定就是东北来的房产中介了。

一时间，车厢里充斥着东北腔，有一点当年凉席去呀诺达时的感觉了。

只是这些东北人早已不是冬季来避寒的游客这么简单，他们很多已经扎根在此，有自己的社区，构建起自己的生态。

此时公交车屏幕上开始循环播放一则广告：xxx大药房，旗下所有连锁门店均可使用哈尔滨医保卡刷卡消费……

我出现了幻觉，仿佛我正通往的远方不是三亚免税店，而是雪乡。

“对了，你上次跟我说你从呀诺达回来，有个男人悄悄找你，然后呢？”我忽然想起这个茬。

凉席说：“那个男的问我想不想找活干，我看他鬼鬼祟祟的，心想这人该不会是找我干那种犯法的活吧？比如让我去KTV做‘少爷’……”

我看了看凉席的脸，又看了看他的身材，觉得他着实想多了。

“那个男的说，我姓李，你加我一下，我把你拖进兼职群里，平时每天都有一些兼职，大多数都是半天一天的活，当天完成当天结账，最迟次日结账，绝对不拖欠。”

由此，凉席找到了自己的工作——今天小吃馆门前排个队、明天帮跑个腿，没有太多技术含量，却也不需要付出太多苦力。

每天，群主李老板都会在群里发布若干条第二天的兼职机会，要求明晰，明码标价，总有一条适合自己。高兴接什么就接什么，不高兴了或者生病了就不接，倒也自由。

“当时做的人少，群主还鼓励我们拉人头，成功拉一个人给我五块钱。现在群都快满了，没这个福利了。”

今天60，明天100，赚到的那一点钱根本存不下，但是足够日常最简单的吃住用度了。

“那你如果生病了怎么办呢？”我问。

“我这年纪能生啥大病啊？最多感冒，那也不用买药，喝杯水，躺一躺，也就过去了。”

“那你准备这样过到什么时候？以后呢？”

“想那么远干嘛？不想！”

凉席口头虽然这样讲，但他还真的稍加思考了一下，说，“要是这样可以一直干到五十岁也行，到时候吞瓶药片，永久睡眠。”

虽然用的开玩笑的语气，但我仍然能感受到一丝寒意。

人生低潮不可怕，可怕的是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

但我又自我反驳：如果就想这样，在一个海岛上平平淡淡、安安稳稳过完一生，何尝不是一种对未来的期待？

我带着几许悲悯的眼神转过头去看凉席，发现兔姐居然正悄咪咪在凉席手心里写字。

这可把我这个小纯洁给吓坏了，赶紧扭过头去，假装欣赏窗外的椰子树。

免税店到了。我故意跟在他俩身后，远远拉开一段距离。

这是一个电灯泡的基本素养。

凉席不知道说了些啥，逗得兔姐哈哈大笑。

知道的是笑声，不知道的以为在播鬼片中的惊声尖叫，瘆得慌。

这一路洒下杠铃般的笑声，声声都重重地砸在我的脑门，这谁受得了哇？

我决定和他俩分头行动，等凉席买完东西再集合。

从分开到重新聚首也就一个小时不到，兔姐就已经傍着凉席的胳膊走路了。

干柴烈火可以理解，主要是真没把我当外人。

一个小伙汁和一个大姐姐（大是年纪、三围、嗓门……全方位的大），相互依偎着走在沙滩上，夕阳为他们披上金边，远远看着剪影居然还有点美丽。

我还能说什么？真爱万岁呗就。

想起前几天，和凉席也是在沙滩上一起走，一路上被凉席灌输了一大堆荤段子，足以成为我后半生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宝藏。

忽然，他雅兴大发，用树枝在沙滩上写了个字，又飞快地用鞋子擦掉了。

我及时看了一眼，是个“妞”字。

“好想泡妞啊好想泡妞啊！”他叫嚷着。

“泡妞得有经济基础吧，没钱泡什么妞。”我这样说着，心里暗暗想，像凉席这样的，一份稳定工作都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和他谈朋友啊！

凉席看过来的眼神带着些淫邪的笑意：“你说得对！不过我告诉你，xx街那边的妞儿最便宜，十分钟只要50块……”

我立马就囧了，原来他说的泡妞和我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沙滩上，有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袋下面枕着两个背包，也许是他所有的家当。

在三亚这座城市里，可以看到非常有钱的东北人，也可以看到赤贫的。

有钱人买了大房子住下，没钱人可能一张飞到三亚的机票就花光了身上的积蓄，无处容身，夜晚只好天穹为盖，躺在露天。

好在三亚的温暖能包容所有人，无论贵贱。

哪怕你身无分文，就算在沙滩上睡一宿，也不会有被冻死的危险。

这也是凉席有底气肆意生活的原因，万一接不到活，付不起房租，大不了沙滩上一躺，日子再糟也就是这样了。

远处的凤凰岛上，几架直升机陆续升起，有些绕了一大圈，有些则起飞不到三分钟就降落回机场。

“你说这些直升机怎么回事？刚飞起来就降落，都不舍得盘旋一周，这是在折腾个啥？”我随口质疑了一句，并没打算有人告诉我答案。

结果凉席还真知道：“如果盘旋一大圈，价格那就是几千块，但是如果升起就降落，只要100块就可以了。”

“真有人会去坐？便宜100块是便宜，但是屁股还没坐热就要下来了，也太没意思了。”

“有意思啊，你去搜小某书上的三亚直升机，很多小网红都是坐这种100块的直升机，拼命拍照，甚至拍段短视频，装个逼，足够了。”

我忽然想到我一个当网红的女邻居，前阵子刚发过一条朋友圈，就是在直升机上。

在10秒钟的短视频中，她迅速切换表情和姿势，一会儿装冷艳，一会儿装可爱，并附上文字“王牌飞行员申请出战”……

视频戛然而止，那种仓促的感觉，没准也是100块的产物。

100块换一次朋友圈高光时刻，就还，挺超值的。

“好想泡妞啊好想泡妞啊……”凉席继续叫spring。

没想到过了几天，兔姐就在叫唤中出现了，这莫非就是心诚则灵？

晚上回去，群主给凉席结算工资，在商店代购一小时，获得微信红包60元，我夸凉席这活的性价比高。

凉席还跟我谦虚：“这算啥，还是上次去售楼部当托赚得更多，半天赚了200还包了一顿不错的饭。”

“大佬求带！”我恭维。

凉席开始得意，津津有味地回忆起来：

“当时群里发布了一个任务，说薪酬较高，但是仅限东北人，而且不能太年轻，要25岁以上，穿着需要得体，我一报名就报上了。

第二天到了现场，是一个售楼部，群主就在那里等着我们，售楼部里走出来一个经理，指导我们要干些什么。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售楼部里等着，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车子拉客人来售楼部看盘。

有客人要来的时候，门外会有人通知，我们就马上站起来，手里拿着楼书，假扮客人看沙盘。

拉来的都是些东北大爷大妈，售楼部小姐会热情为他们介绍楼盘情况，楼盘价值吹得神乎其神，而且着力渲染出一种很快就要卖完了的假象。

但是这么大笔钱，一般人肯定不会立即买单，都说要回去考虑一下。

这时就是我们出动的时机了。我们会去打招呼、套近乎，比如：‘听口音，你也是东北的啊？哪儿的啊？哦！老乡啊！’

客人对销售员有所戒备，但对其他客人就没有那么多戒心了，尤其是操着一口乡音的‘老乡’。

这时我们就要趁势追击：‘我前阵子在这个楼盘买了一套，最近比较了一圈，觉得还是这个楼盘好，准备再买一套，正在这儿看呢！几天没来，没想到又卖掉好几十套，再不买，好的户型可能明天就没了！’

此时，真的会有客人被激得头脑发昏，当场付下定金……”

“啊！你还帮着卖房子！”我惊叫，“你知道客户下一单，销售能拿到多少抽成吗！你才拿这么点！”

“我知道她们拿得多，我怀疑群主也能拿一大笔，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不去总有人去，如果群主不给机会，我一分钱也赚不到。”

凉席对此看得很淡，脸上的表情有一种悠然见南山的味儿。

正聊着呢，蜥蜴老板敲门进来，对凉席下达通知：“2月份的房租最近要交了，旅游旺季要涨一点。”

凉席问：“涨一点是涨多少？”

“平时不是收你600嘛，2月份1200。”

“老板你也太坑了吧！”凉席悲愤地大喊，“我哪有这么多！那你要多给我几天时间，我得去借钱了！”

“别拖太久。”老板说完就走了。

我还以为凉席会继续抱怨，他却一秒钟恢复了平静。原来刚才的激动情绪都是装的。

“涨一倍是正常的，外面也找不到比这个更便宜的了。”

凉席早就知道三亚过年的行情，嚷一嚷，无非是表达一下对资本家的愤慨，同时可以多拖欠几日——钱存在微信钱包里还能多生几毛钱呢。

次日，凉席拉我去看出租房。

“看那个干啥？”

凉席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昨天和兔姐商量，两个人出来一起住。我琢磨，如果2月涨价，我还不如在2月前迁出来。”

这感情升温的速度，快得我猝不及防。

“你筑爱巢，怎么不拉兔姐一起看？”我问。

“她觉得看房子太无聊了，让我一个人看。”

“哦，无聊就拉我去，我可真是谢谢你！”虽然这么说，我还是和他去了。

乘坐公交车坐了好久，路上越来越少的人和车，似乎到达了城市的边缘。

“应该就是这一带，听说租房很便宜。”下了车，凉席带着我漫无目的地乱逛。

经过一个被废弃的房屋，外面黢黑，里面长满了藤蔓植物，感觉像来到了末世废土。

又走了一阵子，居然有租房信息贴在路墩上。

接着，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租房信息。

凉席依次拨通电话，询问价格。

“我们走吧。”问完几家之后，凉席掌握了大概的价位。

回去的一路上，他有些沉默，像在琢磨些什么。我也不去打扰他。

“一个月，一室一厅的至少1000，家电齐全一点的最便宜也要1200，”凉席总算开腔，“太贵了。”

“这也贵？”

“贵啊，再加上水电费和上网费，比现在平时的600元月租要贵一倍了！”

“而且一次性要押一付三，我一次性哪有这么多钱？”他又说。

“而且这里离我工作的点太远了，接送大巴也都不到这里，以后接活，还要先跑到市区里等大巴，不像现在，大巴可以直接在民宿楼下等。”他又又说。

“而且如果兔姐没有主动要求AA，我又不好意思提，一个人付的话压力太大了。”他又又又说。

这些话，他好像是在对我说，但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就是要用一重又一重的理由，劝自己打消念头。

回去旅舍后，我洗了个澡，洗澡的时候居然发现门锁旁边有个洞。

浴室是男女混用的，这是不是有色狼有意挖的洞呢？

极富正义感的我在离开旅舍之前把这个洞给堵了个严实：“哼，我不看，别人也别想看！”

比起这个洞，更让我惊讶的是凉席。

当我洗好回到房间，凉席正在打电话。凉席从来一副不温不火的死样子，连和兔姐在一起谈恋爱也是如此，但是这次通话，我从来没见过他的情绪如此激动过，手像鸡爪一样拼命在空中挥舞，浑身都在炸毛：

“我的钱是我的钱，你们的是你们的，我不图你们的钱，你们也别图我的！我的钱你们什么时候还！”

打完电话，他转过脸来，眼圈居然红红的。

“怎么了？谁啊？欠钱的？”我问。

“我爸妈。”他又恢复了不温不火。

晚上，躺在床上，凉席给我简要讲了讲他的家庭：

父母都是文盲，但是极其迷信。小时候算命的卜了一卦，说凉席和父母命里相克，因此父母对他一直就不好。

凉席高中读了一半就没在读了，很早在社会上混，倒也赚了一点钱，结果父母以买房的名义把钱全“暂时借走”了。

后来凉席才发现这钱，他的父母根本没打算还。

我掐了自己一把，以为自己在梦里——如果凉席是个女娃，那这故事我觉得还有些耳熟；但凉席是个男的，这故事就显得太没真实感了。

我想：凉席现在这样随波逐流的生活态度，是不是原生家庭施加的影响？

就像父母能放弃他，那么在他的观念里，自然没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

就算是兔姐，不过也是温饱以外的精神需求，是可以屈服于经济而舍弃的东西。能吃饱、穿暖、别生病，就足以心满意足。

过了不久，我就离开了三亚，从头至尾，我和凉席都没有互加微信。

这就像是一种天然的默契：我们是两个次元的人，生活轨迹只偶尔地交叉这一回，以后要再聊，似乎也没有什么可聊的了。

其实凉席的脸长什么样，我很快就淡忘了。但我还记得他那双8块钱的拖鞋，拖鞋上的图案有一双翅膀和一个“Fly”字样。

拖鞋穿了好几年，其中一只的图案都穿掉了。

对他来说，飞来三亚，也许就已经是飞离了自己憎恶的地方、来到一个人间天堂了吧？

【三亚本篇完，下集是支线剧情的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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