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8日中午,冰岛雷克雅未克。安妮·卡森正在厨房扫地,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就按掉了。电话又响,她又按掉。最后是丈夫看不下去,劝她回拨。电话那头,瑞典学院的人已经等了一会儿。
她后来对冰岛电视台说:“我觉得他们都疯了。”记者问,诺奖会改变你的人生吗?她顶着风,一只手按住帽子,说:“最多就是我的书封面上,多一张有用的贴纸而已。”
这个76岁的加拿大诗人,1950年生于多伦多。她的作者简介常年只有一句:“生于加拿大,以教古希腊语为生。”没有头衔,没有奖项清单。
诺奖给她的理由,是“在与古典传统妙趣横生的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这句话听起来很学术。但如果你读过她翻译的萨福,就知道它其实很具体。光明网
萨福是公元前七世纪的女诗人,相传写过九卷诗,完整留到今天的极少。剩下的,是莎草纸上的断句、空洞和别人的引用。多数译者会想办法把句子补顺,遇到缺口,用括号、用推测,让读者读得下去。
卡森(Anne Carson)不补。她用方括号标出残损,有时一页只印几个词,其余全是空白。她说过:“我越闪身退避,萨福就越彰显”。光明网

中国学者整理出土竹简,遇到认不出的字,也用一个“□”空着,不凭猜测硬填。相隔万里,做法一样:不知道的,就让它空着。
这不是治学的洁癖,是她写作的起点。她第一本书《爱欲苦甜》写的就是:欲望不来自占有,而来自缺失。缺口补上了,欲望就结束了;留着缺口,回声才进得来。
所以读卡森,最好别抱着“读完”的念头。她的书一本一个样子,先分清哪本是诗体小说,哪本是挽歌,哪本是随笔,会省很多力气。
《红的自传》是她最好进的一本。她把希腊神话里的怪物革律翁,写成一个把红色翅膀藏在衣服里的少年。
怪物成了讲述者,讲自己的暗恋、羞耻和成长。书末,他和朋友深夜站在面包房外,看烤炉里的火;书里把那团火叫作“墙壁里的火山”。
一个被当成异类的人,也有自己的骄傲和凄凉。这本书不厚,译林出过中文版,和《丈夫之美》合在一册。

《夜》就难了。1978年,她的哥哥迈克尔离家出走,此后二十二年,音讯稀少。2000年,哥哥打来电话,不久后死在哥本哈根。卡森为哥哥做了一本书:风琴折页,家书、旧照、拉丁语词解、记忆碎片,一层层展开。
她逐词拆解卡图卢斯悼念亡兄的第101首诗,把每个单词的可能释义印在纸上。她说过,自己怎么译都译不好。一个词有十几种意思,一个人也有无数个侧面。
书里有一句:“一个兄弟永远不会结束。”
这本书太好,也太重,不适合当入门。第一次读她,可以先把《夜》放着。
《素水》是另一路。1995年出版,诗、散文、旅行笔记混在一起。她写兰花、奥维德、陌生小镇,也写水。她写父亲、兄弟、爱人,一个接一个从手里滑走;水是你握不住的东西。
中文版这个月刚上架,程佳译,花城出版社。诺奖公布那天,编辑正在下印厂。

十月,四川人民出版社还出了《闲暇时分的男人》,包慧怡译。想看她怎么把古典和现代拼在一起,可以从这本进。
如果只买一本,先《红的自传》。想看她最像诗的样子,读《素水》。《夜》留到最后。她自己给读者的建议是:从中间开始。她说,关于写作,她唯一确定的就是这件事。残篇没有开头和结尾,读它只能从中间进入。
所以不必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翻到哪一句咬你一口,就从那里往下读。
12月10日,她要去斯德哥尔摩领奖。领完,大概还是回冰岛,扫地,读词,写字。诺奖没有把她补完整,只在她的书封面上,多贴了一张有用的贴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