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初,新疆塔城地区额敏县纳仁恰汗库勒村办百家宴。长条桌上摆着胡尔达克、包尔萨克、风干牛肉,哈萨克族琴师吾兰·赛力克拉起手风琴,几十位村民围着他跳舞。
他说,刚才拉的是民歌,歌词大意是大家欢聚在一起,共同载歌载舞。这个村600多人,住着7个民族。农闲时聚在一起,不少人愿意“带琴交流”。新华网
这样的场面,在塔城不算稀罕。公园里、街巷边、婚礼现场,常能见到三五成群拉琴的人。
对大多数外地人,手风琴是手机里的一段背景音:苏联歌曲、老电影,或者B站上那些播放量两百多万的手风琴改编视频。它像一件已经放进展柜的乐器。
塔城偏不。
塔城在新疆西北边陲,20多个民族在这里生活。巴克图口岸有260多年通商史。20世纪初,手风琴从这座口岸传入,一住就是一百多年。它没有停在舞台上,而是进了婚礼、家庭聚会和社区的饭桌。新华网新疆频道新华网
塔城市手风琴展馆里,如今收着1100多架琴,来自10多个国家。最初那300架,是道吾然·对山汗受政府委托,一架一架从国外征集运回来的。新华网

他和手风琴的缘分,开始于9岁。邻居家办婚礼,一位客人带着琴来,他第一次听见就挪不动脚。家里买不起,两年后,父亲卖掉家里的牛,花240元给他买了一架旧琴。光明日报
学校没有老师,也没有教材。他听着广播里的旋律,在琴键上摸索和声;后来家里有了黑白电视,就跟着电视学。1988年,他考进塔城师范学校音乐班,才开始系统学乐理。
2014年,他去哈萨克斯坦、俄罗斯收琴。在帕布拉达尔,一位92岁的俄罗斯老人藏着22架二战时期的德国手风琴,起初不肯卖。光明日报
听说塔城要建展馆,让更多人看见手风琴的历史,老人答应了。交琴那天,他流着泪,一架一架摸过去,像跟孩子告别。
道吾然把藏品全部捐了出来。展馆在2016年12月开馆。今年11月,记者在展馆见到他,他用一把嘎拉莫尼手风琴拉了《喀秋莎》《十五的月亮》《小白杨》《说唱脸谱》。新华网
但这些琴没有停在展柜里。
2025年8月17日,第五届手风琴文化国际艺术节,5282人在千泉湖广场合奏《我的祖国》,刷新“最大规模的手风琴合奏”吉尼斯世界纪录。那届艺术节来了22个国家和地区的琴手,最小的挑战者5岁。新华网

2026年8月,第六届艺术节来了8个国家的演奏者。国际手风琴联盟授予塔城“国际手风琴友好城市”。闭幕式放在巴克图口岸国门前,艺术家们从这里出境,去参加第七十九届世界杯手风琴锦标赛。央视网新华网新疆频道
艺术节期间有一场“琴音市集”,不搭封闭舞台,街边空地和广场步道就是场地。
亚美尼亚、俄罗斯和中亚的演奏者轮番上场,路人随时停下看。塔城市民苏睿带着孩子来,说孩子听得特别投入。本地网络达人吴利平在旁边直播,想让没来过塔城的人也听见。新华网新疆频道

哈尔墩社区住着1510户、14个民族。不少人家的门口挂着“红石榴”门牌,上面几颗石榴籽,就代表家里有几个民族。新华网
45岁的谷平学琴快40年。她记得的第一架琴,是父亲买给她的32贝斯德国琴;家里更早的一架,是父亲在伊犁当兵时学的二手琴。
她的家庭成员来自4个民族。她说,从记事起,逢年过节琴声一响,大家的热情一下就被点着。
手风琴不算好学。左手看不见键钮,风箱要控制气息,初学那几个月,拉出来常常像锯木头。很多地方的孩子学琴是为了考级,考完就把琴收进柜子。
塔城的办法很土:让琴一直有地方响。婚礼上响,百家宴上响,广场上响,学校的社团里也拉。会拉的人多,听见的人就多;听见的人多,想学的人就不会少。
每年8月,塔城办手风琴文化国际艺术节。平时去,展馆在塔城市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1100多架琴摆在那儿,有150多年历史的纯手工琴,也有一架1.35米高的大琴。
道吾然说过一句话。别人问他们是什么民族,他们笑称,我们是“手风琴族”。新华网
这话比任何介绍都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