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弯弯曲曲、连绵不断的藤蔓,在金镯子上它叫卷草纹,在敦煌的讲解词里有时又叫忍冬纹,到了素材包里还可能被标成巴洛克纹饰。哪怕是一直在玩中式图案的人,也未必能把这件事讲清楚。卷草纹大概是日常生活里出镜率最高的中式纹样之一,却也是名字最混乱的一个:同一条藤蔓,换个朝代、换个场合,就叫法各异。
今年夏天以来,"中国纹样到底从哪来"这个话题明显比过去更热,知乎上讲忍冬纹的考据系列从7月一直连载到8月,敦煌边饰纹样的帖子这两天还在更新。趁这个氛围,把这个"最像外来户的中国纹样"的来龙去脉一次讲清。
一条波浪线,四个名字:先把谱系捋顺
先说结论:卷云、忍冬、卷草、香草这四个名字,不是四种纹样,而是同一副骨架的不同年龄。设计史资料里的界定很明确:卷草纹系一种呈波状形态向左右或上下延伸的花草纹,盛行于唐代,从纹样的发展演变来分,汉代可称之为卷云纹,魏晋南北朝称之为忍冬纹,唐代称之为卷草纹(唐草纹),近代则称之为香草纹,大体均呈波浪形枝蔓骨架,配以花朵的又称缠枝花。小红书

翻译一下:判断它靠的不是名字,而是那条波浪形主藤。汉代它带着云气的流动感,魏晋披上忍冬的叶片,唐代才舒展出完整的花朵。常听人说的缠枝纹其实也是同一副骨架:缠枝纹又称缠枝花、万寿藤,是在忍冬纹和卷草纹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一种藤蔓吉祥纹样。知乎也就是说,只有藤蔓卷叶的是卷草,藤上开出大朵花的,就归到缠枝花里。
它不是中国原产:一个进口纹样的千年驯化史
这也是最反常识的一点:这个看起来最中国的纹样,源头其实是外来的。忍冬纹跟着佛教沿丝路传入,在南北朝时是佛教装饰里的核心外来纹样。小红书今天去看北魏的莫高窟第254窟,忍冬纹遍布人字披下缘、壁面界栏、佛龛边框、佛像头光与背光边缘。知乎

但真正让这条外来藤蔓扎根的,是接下来几百年中国工匠的"驯化"。北魏石刻里,忍冬叶开始向两侧分瓣、叶叶首尾相连成S形;到隋代,西安李和墓石棺边饰已具有了唐代卷草纹的雏形,只是枝叶尚不够舒展。小红书

到了唐代,蜕变完成。唐代的卷草纹把忍冬纹与卷云纹糅合在了一起,关友惠先生在《莫高窟唐代图案结构分析》中也认为,卷草纹是由忍冬纹和云气纹演化而来的一种植物纹。小红书从此它成为敦煌壁画与唐墓石刻里反复出现的经典边饰,一弯一卷,藏着盛唐的舒展气韵。小红书
藤蔓中心那朵"主花"也有意思:它到底是什么花,学界至今没有统一说法,一说唐代卷草多以牡丹为主花,另一说认为是海石榴花纹,由石榴(安石榴)花纹演变而来。小红书而石榴本身,是西汉张骞出使西域时从中亚带回的物种。小红书也就是说,连花芯里开的那朵花,可能也是个进口货。这个纹样,从骨架到花朵都透着交流的味道。
三个最容易叫错的地方,说破就不踩坑
误区一:忍冬纹、卷草纹不分。消费场合里两者几乎是混用的,卖卷草纹手镯的帖子常常直接写卷草纹又称忍冬纹,取生生不息、绵延不绝之意。小红书商业上这么叫无可厚非,但严格说两者是前后代关系:忍冬纹是南北朝的简约款,线条清瘦,像三瓣叶片翻卷着连成S形波浪;卷草纹是唐代的华丽派,从忍冬纹蜕变而来,融合了莲花、牡丹的丰腴。小红书去博物馆看北魏壁画时如果听到"忍冬",别去找丰腴的大卷草,那个年代的它还很清瘦。
误区二:缠枝和卷草不分。记住一个简单标准:卷草以藤蔓卷叶为主,波浪骨架上偶尔点缀小花;一旦藤蔓上开出饱满的大花、花成为主角,就该叫缠枝花了。买衣服面料、看瓷器时,商家说的"缠枝莲"“缠枝牡丹”,都是这个系统里的。
误区三:把西式莨苕叫成卷草。素材网站上有不少标题写着卷草纹的免扣素材包,打开其实是巴洛克风格的欧式鎏金藤蔓,主打的是阿拉伯藤蔓与维多利亚雕花的邂逅。小红书西式莨苕厚重、立体、雕琢感强,中式卷草飘逸、连续、有书法线条的势,两者源流不同。下载错了素材,做出来的中国风会一眼跑偏。

看的时候、买的时候,各有一份清单
如果你去敦煌或博物馆看纹样,按这四步看:先看位置,卷草几乎永远是边饰,出现在壁画边缘、佛龛边框、头光边缘和石棺碑刻的边沿,很少占据画面中心;再看骨架,找到那条S形波浪主藤,无论清瘦还是丰腴,连绵不断就是它的魂;再看主花,如果藤上大花醒目,先判断是不是唐以后的风格,牡丹还是石榴花,学界还有争议,不妨自己拿个主意;最后看年代,北魏西魏窟里找忍冬,隋唐窟里找卷草,先断代再谈纹样,看懂的概率会高很多。
如果你买中式金饰或衣服,也有三件事值得留意。第一,卷草、忍冬在古法金里是非常成熟的品类,B站一条标题就是"今天做一个卷草纹手镯"的打金视频,播放量接近50万。哔哩哔哩在金店里,说卷草纹或忍冬纹,店员基本都能听懂,不用纠结叫法。第二,寓意上商家的说法高度一致: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取的是波浪藤蔓绵延不断的视觉意象,婚嫁、纪念日送这个纹样,寓意是贴切的。哔哩哔哩第三,如果在意工艺,多问一句錾刻还是倒模:卷草纹的灵魂在那条S形转折的笔势,手工錾刻的线条有起伏,倒模批量出来的往往偏肉、偏钝,价格差距也主要体现在这里。

这条纹样能流传一千多年,恰恰因为它从来没有"户籍问题":从外面来,落在云气的骨架上,开出牡丹和石榴的花,最后成了所有人心目中最默认的中式纹样之一。在大家争论纹样归属的当下,这段历史反而更值得咂摸:纹样的生命力从来不在于被谁独占,而在于被谁用得更好。
秋天是敦煌的旺季,如果你正好打算去,不妨把这条波浪线列入重点观察对象:在石窟的边饰里找到它的那一刻,你会发现它比任何讲解词都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