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8日上午，“横店和字节合作把15万个群演喂给AI"登上热搜，群演的"脸"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被摆上AI产业的台面。但把全部公开文件翻一遍可以确认：没有任何文件显示"15万人的肖像和声音已经被打包卖掉”，真实发生的事，是一份半个月前的政府采购中标公告。
10月14日，浙江金华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东阳分中心发布中标公告，横店影视AI服务平台建设项目由"东阳深空引擎+火山引擎"联合体拿下，合计2.35亿元，而前者是抖音有限公司间接全资持股的公司。娱乐资本论
招标文件里也确有群演字样：要建"群演形象参考知识库：涵盖合规授权群演的多模态形象数据，包含群演名称、角色适配标签、动态影像与基础表演动作片段"，用于批量生成数字群演形象、“减少实拍群演的组织成本和调度难度”。娱乐资本论
所以这场风波的关键，不是"15万张脸已经卖了"，而是真人的脸第一次被写进影视基础设施的招标文件，当作"可确权、可流通、可交易"的数据资产来建设。授权名单、人数、单价至今未公开，这才是真正该盯住的空白。而对任何一个可能去横店跑组、接模特通告、给孩子报小演员的普通人来说，更急的问题只有一个：那份肖像授权书里，到底埋了什么。
热搜上的15万，和文件里写不下的细节
传播开的那条引爆点是作家水木丁10月28日上午的一条微博，她在文中提到还要直接用群演的数字资料，用他们的脸、分析他们的演技，并转述"以后就不需要这些群演了"的判断。但"15万"这个数字对不上任何一份官方文件：流传的辟谣口径指出，15万是横店历年来累计登记注册的群演数，长期在横店活跃的实际只有一两万。而"声音也全喂了"同样超出文件范围：招标里群演条目写的是脸型、五官、肤色、身形加动态影像和动作片段，声音克隆属于AI配音和"原创IP数字艺人全模态"数据集的范畴，与群演不是同一件事。截至发稿，横店和字节双方都没有就群演授权的名单、流程和费用作出正式披露。微博微博
横店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10月23日的2026横店影视文化产业发展大会上，横店集团宣布全域130余座摄影棚全部向剧组免费开放，同步推出"横店π"AI平台并签约共建AI影视创新应用示范基地。 免费棚的另一面是生意在收缩：娱乐资本论对横店每周《剧组动态》的季度统计显示，2026年三季度横店周均在拍横屏长剧组同比下降31.1%，竖屏短剧组同比暴跌82.5%。人也没那么好使了——横店注册群演约14万人，如今每天能拿到通告的不到800人，群演时薪被压到13.5元。 场景、服化道、群演、经验四样线下资产同时缩水，把"人"数字化、让群演从成本项变成数据集，就成了横店自救方案的一部分。南方都市报小雪爱读书
“卖脸"其实不是今天才开始。今年3月，AI短剧《桃花簪》被曝直接拿网友写真生成丑角登上热搜，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调查中发现，有群演以500元的价格把"脸"卖给相关公司用于AI短剧制作。 当时多位群演明确表示从未有公司联系过自己签"AI演员”，行业对这类交易也尚无明确规范。如今灰色地带往上的那一级——国资背景平台牵头、2.35亿预算、写进招标文件的数字群演资产——正在把它推向"正式"。中国新闻网
法律上，"卖脸"这个说法本身就不成立
《民法典》第九百九十二条规定人格权不得放弃、转让或者继承，所以不存在法律意义上的"卖断一张脸"——合法路径只有许可使用，有期限、有范围、有撤回空间。第一零一十九条禁止未经同意制作、使用、公开他人肖像，不得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第一零二十三条规定对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肖像权。也就是说，脸和声音都不是可以一次性交割的商品。
针对AI，规则在2026年又收紧了一步。最高人民法院9月发布的《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明确：未经自然人同意，利用人工智能处理其姓名、肖像等，生成可识别该自然人的虚拟数字形象并使用、公开的，法院支持侵权认定。 未经同意把自然人的声音作为训练语料、生成能识别出其音色语气的合成人声，同样构成对声音权益的侵害。疯哥说法
但同意恰恰是整件事最模糊的一环。招标文件要求群演数据"合规授权"，可"向谁授权、授权了什么、拿多少钱"没有任何公开答案。演员权益领域的提醒已经出现：AI从业者影人杨宋在10月26日的文章里提醒，影视合同里应逐项问清"剧组能不能把你的表演素材用于训练AI？能不能生成一个数字替身？能不能让这个替身出演其他作品？授权期限多久？产生新收入后怎样分成？"，并特别警惕永久授权、无限用途、任意转授权这类过宽条款。今年爱奇艺"AI艺人库"争议中，律师李振武也指出，签约授权AI形象涉及肖像权、声音权和表演者权三大核心权利，要警惕"一揽子"打包授权的陷阱。微博
进组之前，这六处要逐字抠
这套规则不只对群演有用——拍广告、做模特、让孩子试镜，本质是同一份合同。签字前逐项过一遍：
确认是"许可"不是"转让"。 看到"买断""永久转让全部肖像权益"字样，先划掉；肖像权依法不可转让，条款写得再狠，性质也应是限期许可。
授权范围写到具体平台、账号、用途。 最典型的危险写法是一句"包括但不限于全网媒体、各类宣传物料及衍生品推广"，等于一张空白支票；应限定具体渠道，并写明"不得转授权第三方"。小红书
AI条款单独签、单独定价。 涉及模型训练、数字分身、声音模仿、动作捕捉的授权，逐项列明，拒绝和劳务报酬捆在一起的打包条款。影人杨宋
给修改权设负面清单。 对方写"有权对肖像素材进行二次剪辑、合成、修改"时，要求补上：不得用于AI换脸、丑化、恶搞、低俗化处理，不得用于涉医涉药、金融借贷等负面关联品类，最终成片发布前经本人书面确认。
定期限，也定"到期删除"。 授权期1至2年为宜，期满须下架并删除全部存量素材及衍生训练素材，否则对方素材库里的脸随时能被重新剪出来；被恶搞或挪用时，先做可信时间戳或公证截屏存证，再发起平台申诉和律师函，别打草惊蛇让对方删帖跑路。小红书
收益留一条长尾。 500元买断对应的是永久价值流失；如果脸会被持续调用，合理的姿势是一次性授权费之外，按调用次数或成片收益分成，并给违约使用定一个足以覆盖维权成本的单次违约金。
最后说清这条新闻的边界
能确认的是：2.35亿元的中标是公开的政府文件，招标文件把"合规授权群演的多模态形象数据"列为要建设的资产，横店把摄影棚、实景、算力一并转向"数据+模型"生意。不能确认的是：所谓15万人是否逐人签过授权、签的是什么、声音在不在其中——截至发稿，没有任何一方披露。约14万注册群演抢每天不足800个通告、时薪压到13.5元，这本就是公开报道里的现状，这件事真正新增的信号是：普通人的脸正在变成一整套确权、定价、可跨境流通的资产规则，而规则谈判桌上目前还没有群演自己。
所以这则热搜对围观者的真正用法，不是焦虑"我的脸哪天被喂了AI"，而是下一次有人递来一份"看似正规"的肖像授权书时，记得法律给过你底气：脸不能被卖断，许可可以不签、可以限死范围、可以到期收回。先把这六处条款抠完，再谈进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