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8日,斯德哥尔摩的电话打到冰岛。电话响个不停,她一次次关掉。
“电话一直响,我一直关掉,因为我就是那种电话响了就关掉的人。”她说。后来是丈夫劝她回拨,她才知道自己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界面新闻
她对冰岛广播公司说:“他们全都疯了。”
授奖词写得很正经:她“大胆创新的作品,在与古典传统的轻松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新华网
可这个76岁的人,简介里连“诗人”两个字都不写。只有一句:“安妮·卡森,出生于加拿大,以古希腊语为生。”

她确实靠古希腊语吃饭。高中时,一位拉丁语老师利用午餐时间单独教她希腊语;后来她读古典学,博士论文写萨福,再把它改成了第一本书《爱欲苦甜》。
萨福流传下来的诗,大多只剩纸草上的断句。历代译者常想办法补全,卡森不补。翻译时,她用方括号标出残损,有时一页上只有几个词,其余全是空白。
“我越闪身退避,萨福就越彰显。”她说。光明日报
这不是偷懒。她在《爱欲苦甜》里讲得很清楚:欲望不产生于占有,而产生于缺失。距离不是障碍,距离就是欲望本身。
所以她写书,也从不把缺口填上。
《红的自传》里,她把希腊神话中的怪物革律翁捡了回来。神话里,革律翁是个红色的怪物,守着牛群,被赫拉克勒斯杀死。卡森让他变成一个敏感、孤独的少年,背上有翅膀,红色,从五岁起给自己写自传。
他把翅膀藏进外套。那个本该杀死他的人,成了他爱的人。
书末,革律翁站在面包房外,看烤炉里的火:“我们是神奇的存在,革律翁想。我们是火的近邻。”
被讲述了两千多年的怪物,在这里成了讲述者。

《夜》更彻底。哥哥迈克尔1978年离家,此后二十多年音讯稀少;2000年打来电话,不久死在哥本哈根。
卡森没有写一部完整的回忆录。她把哥哥的信、旧照片、自己的记忆剪贴起来,做成一本风琴折页的书,再逐词拆解卡图卢斯悼念亡兄的第101首诗。
“一个兄弟永远不会结束。只要我追溯他,他就不会终结。”她写道。光明日报
这本书定价358元。诺奖公布后,线上很快售罄。人们抢购的,其实是一本拒绝被读完的书。光明网

她后来确诊帕金森病。她在《伦敦书评》里写,最难受的是字迹散掉:竖笔画弯曲、断裂、四散,元音缩成团块。界面新闻
她开始练拳击,改善手眼协调。手在退,她还在写,还在译。
这几乎就是她写作的样子:不假装完整,不把失去说成获得。
那普通读者从哪里进去?
卡森说过,关于写作她唯一确定的事,是“从中间开始”。残篇没有开头和结尾,人也一样。光明日报
中文版可以先读译林2021年的《红的自传·丈夫之美》,黄茜译,两部合订一册;想看她怎么处理萨福,读商务印书馆的《若非,冬季》;《夜》由李骄阳译,文汇出版社出版。
不必非追那个358元的装帧,能读到的部分就先读。
她的书不要求你从头读到尾,也不承诺一个圆满的结尾。
翻到中间,哪一句让你停住,就从那里往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