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一碗米粉 一生乡愁。这些年,我总在湘沪两地来来去去。只要离开株洲些日子,心里头就莫名地泛起念想——念着唐人神的香肠,念着湘味的腊鱼腊肉,念着粉蒸排骨的糯,红菜苔子的鲜,豆腐香干子的醇……最念的,还是那碗长沙米粉。
上海住的附近有印象城,百春原的津市米粉带着湘北味,望湘园的辣椒炒肉也算地道,可终究差了点什么。差的,是那份扎在骨子里的乡味,是长沙米粉独有的魂。
疫情缓了那会儿,湖北给各省援鄂医疗队画了送别海报,写给湖南的那句——“爱嗦粉的朋友,来年我们相聚在东湖的樱花树下”,一下子戳中了多少湖南人的心。可不是嘛,湖南人与米粉的情分,深着呢。好多时候,米粉就是湘人的代名词。想着这话,那些关于米粉的老记忆,就像晒透了的棉被,带着暖烘烘的气,一点点铺展开来。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住市建设大道检察院法院宿舍,那地方在当时算市中心了。旁边是人民电影院,再过去是火车南站,广场的十字路口立着交警岗台。对面呢,建设百货、栗树山小学、巴黎美发店、人民照相馆、解放剧院,一溜儿排着,热闹得很。
我八九岁那阵,总爱穿过马路,跑到对面的长沙粉店去端粉、恰粉。那粉滑溜溜的,肉糜细细的,顺着喉咙“咕咚”一下就下去了,汤的鲜呐,家里的锅灶怎么也熬不出来。店里头永远挤满了人,坐着的、站着的,热气裹着香味,腾得满屋子都是。门口总坐着位戴白帽子的女服务员,管着卖筹。跑堂的伙计在人堆里穿梭,一手托着层层叠叠的米粉碗,每层垫着木板,足有四五层高,右手托底,左手扶着最上层,嘴里吆喝着:“一肉丝,两免码,双油重挑重盖,一个带信,两个二排!”十几碗粉,张三的光头、李四的肉丝、王五的排骨,竟能一碗不差送到跟前,从没乱过。
店门口还常坐着个老婆婆,脖子上挂个脸盆大的木盒子,里面一格格摆着小商品,嘴里念着顺口溜:“来哟!来哟!顶好的卫生丸子来夹大,一角钱买得二十粒,大小的冰针,罗钉暗扣的橡皮圈圈……”几十年了,伙计的身影、老婆婆的调子,仿佛还在耳边晃呢。
后来我在田心机厂上班,厂门口的饮食店成了常去的地方。光头粉八分钱、九分钱,肉丝粉一毛二。店门前支着口大锅,底下的大煤灶烧得里外通红,锅里是熬了整夜的高汤。吃的都是原汤盖码粉,那味浓得哟,厚得哟,一口下去,浑身都熨帖,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香。
这些年走南闯北,也尝过不少外地的粉:柳州螺蛳粉够劲,南宁老友粉够鲜,桂林米粉够滑,潮汕长粉够嫩……可哪一样,都没有长沙米粉那份熨帖心窝的熟。
儿子出国那些年,每次回来,头一件事准是找碗米粉。现在回家,和同学约着吃几顿米粉,更是雷打不动的仪式。我自己呢?只要离开家乡些时日,梦里头惦记的,还是那碗粉。
再说起现在的株洲,好吃的米粉店可不少。我家附近,蓝盾徐家桥的振兴牛肉粉、淳小二;走几步,滨江一村的攸县米粉,建设局后门的点点米粉,工商局门面的兄弟米粉,铁路生活区的北京炸酱粉,计委食堂的津市米粉。偶尔过河东,去齐家桥那家开了四十年的泗江米粉,一周换着花样吃,天天都新鲜,真是大快朵颐。
去年,河西长江广场附近又添了两家“殿堂级”的粉馆——华天大酒店北边的津市刘聋子,招投标局前头的粉里手。两家对着开,倒像是悄悄较着劲。我都去过,还常点外卖。粉里手是益阳味,轻油,肉码嫩;刘聋子是常德味,油重,粉滑溜劲道,各有各的妙。
从我住的地方到那两家店,得坐两站公交。为了这口鲜,我特意把早餐的路拉长了。夏天早上吃完粉回来,一身汗津津的,冲个澡,那股通透劲儿,能渗到每一个毛孔里,舒坦!
湖南人对米粉,早不是填肚子那么简单了。它是乡愁,是念想,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那年父亲病重,什么都咽不下,偏还惦记着“金轮”的米粉。买回来,他却一口也吃不下了……
好的米粉味,就像遇上一个难忘的姑娘,哪怕只匆匆见了一刻,往后的日子里,总忍不住一遍遍想起。
米粉啊,载着几代人的早餐记忆,陪着我走过几十个春秋。一碗粉,一份乡愁,就是人生里最踏实的满足。
前年我写了篇吃米粉的文字发朋友圈,恰逢世界杯正热闹,好多同我一样爱粉的人都留了言,给我推荐地方。说老棉纺厂门口的“芳芳米粉”和“大刘米粉”不错,巧了,这两家我都没去过。
那天上午九点多我才去,特意避开早餐高峰——一来人少,能静静品;二来,真正的好粉店,啥时候去都该好吃。可惜芳芳米粉店生意太好,早就收摊了。大刘米粉却正热闹着。
水塘边摆着五张小方木桌,塘水绿绿的,四周的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像走进一片青青的凉世界。店堂里也摆着几桌,伙房里三个堂客们正忙得团团转,煮粉、炒码,热气腾腾的。食客们都自己排队,挤在热烘烘的炉灶前等粉。
我点了素肉炒猪肝码,等了前头五六位才轮到。一位年纪稍大的妇人,抓了把素肉和猪肝,搁在旺火热锅上,“刺啦”一声,炒了约莫一分钟,中间还颠了几颠锅,最后加进豆芽和切碎的青红椒,翻炒几下,满满一碗,分量足得很。店里用自炼的猪油,炒出了肉和肝的香,再配上自家做的手工粉,一口下去,米香、肉香全出来了,那味绕在舌尖,久久不散,真让人醉了。
好粉也知人心。我刚从上海回株洲,就听说星沙的壹口鲜米粉开通了长株潭快递业务,一下子在网上火了。这家开了十年的老店,掌门人王氏姐妹说:“凭良心专注做好每一碗米粉!”
快递米粉,让那些离得远、没法到店的人,在百里之外也能尝到儿时记忆里的味。壹口鲜的快递米粉品种多,一包汤料,一包原粉,热一热,就是一碗热气腾腾、香喷喷的长沙米粉。长株潭的早餐桌上,又多了一份呼之即来的家乡味。
一碗米粉,一生牵挂。这味,是乡愁,是念想,是一辈子都品不够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