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天门山
唐·李白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
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咸通五年的暮春,我背着从扬州收来的丝绸,踩着晨露登上客船。船老大说,过了天门山,再有三日水路便能到长安。我倚在船舷,看江雾在青灰色江面上流淌,像极了母亲织机上未纺完的纱。
船工们吆喝着起锚,粗粝的麻绳在竹竿上勒出深痕。忽然听得桅杆上瞭望的少年喊破了嗓子:"要过天门关嘞!"我忙探身望去,但见两岸青山如刀劈斧削,硬生生将江水劈成两半。那山壁不是整块的墨色,倒像是被天神摔碎的玉璧,裂痕里迸出星星点点的翠色——原是野山桃攀着石缝,在料峭春风里开得泼天泼地。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江水却在这里打了个旋儿。船老大说这是"楚江回心转意处",我倒觉着像位泼辣的姑娘,被山石拦了去路,气得团团转。浪头拍在船帮上,溅起的水珠沾湿了衣襟,倒比扬州澡堂子的水雾还沁凉。忽然一阵风来,吹散了对岸山坳里的云雾,露出半截飞檐,檐角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
"那是天门寺的钟楼。"船老大叼着苇杆,指节敲着船板打拍子,"前朝有个老和尚,日日在此敲钟,说是要唤醒江底的蛟龙。"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原是撞上了暗礁。我慌忙抓住缆绳,却见船头破开一道碧色的水帘,礁石上竟刻着"楚江界"三个朱红大字,笔画深得能藏进一个人去。
日头偏西时,船工们支起炉灶。火头军老张头从怀里掏出块风干的腊肉,就着江水煮汤。肉香混着江风,倒引来几只灰鹳,在我们头顶盘旋不去。老张头咧着缺牙的嘴笑:"这鸟儿精着呢,知道船上要过天门山,都来讨口彩头。"说着撕了块肉抛向空中,鹳鸟竟不避让,利落地叼了去。
江水渐渐平缓,两岸青山却活泛起来。起先还只当是云影在山壁上晃悠,待船行得近了,才惊觉那山竟是活的!左边的山崖如猛虎下山,右边的却似卧佛垂目,倒映在江水里,竟成了对峙的将军。船老大放声唱起渔歌,苍凉的调子惊起一行白鹭,扑棱棱飞向天际。
暮色四合时,船工们点亮了气死风灯。我望着跳动的灯火在江面洒下细碎金箔,忽然听见橹声里夹着细碎的铃音。循声望去,但见上游飘来一叶孤舟,船头立着个白衣人,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待要细看,那船却倏地转过弯去,只留下船尾一串涟漪,倒像是银河坠落人间。
夜半惊醒,但闻江涛声如万马奔腾。披衣出舱,但见月光如银,将两岸青山洗得透亮。那些白日里看过的奇峰怪石,此刻都成了剪影,在月光下跳着古老的舞。忽然记起船老大说,这山夜里会自己挪动位置,莫不是真的?正要回舱,却见上游飘来点点绿光,原是渔家放流的河灯,载着谁的心愿,悠悠荡荡漂向东海。
天将破晓时,船过最后一道险滩。我摸着船帮上层层叠叠的青苔,忽觉掌心刺痛——原是暗礁划破的口子渗出血来。船工们却笑:"这是山神爷给你盖的印,往后走南闯北,见了这血印子,便知到过天门关了。"
船抵长安那日,我在西市卸货,见着胡商带来的琉璃盏里映着同样的青山。只是那山在异域工匠手里,终究失了三分野气。我摸着怀中珍藏的楚江石,想起船过天门时溅在衣襟上的水珠,忽而明白李白为何要在此处搁笔——有些风景,原是说不尽的,正如有些故事,终究要留给江风去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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