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新石器时代考古，有一个问题几乎每个爱好者都被问到过：良渚玉琮中间那个又深又圆的大孔，到底是怎么打出来的？
这个问题吵了很多年，主要分成两派。一派猜用了金属工具，但新石器时代根本还没有金属；另一派认为全靠手工打磨，可软玉的莫氏硬度有6到6.5度，纯靠手拿着工具蹭，从力学上讲很难支撑大孔径的深孔加工。两边都说得热闹，但都拿不出能自洽的解释。知乎
8月1日，这个话题有了一个带实证的进展。香港考古学家、山东大学考古学院文化遗产研究院特聘教授邓聪做客中国考古博物馆，在"中华文明溯源"系列学术讲座第101期做了题为《良渚玉琮管钻孔技术考古实验》的报告，中新社8月2日做了报道。他的结论是：早在新石器时代，中国先民就已经发明了木石构造的轮轴机械——可以理解成一台"原始辘轳"，琮、璧、环、玦这些高难度玉器，是靠它配合竹管钻和解玉砂加工出来的。中国新闻网
这套机械的结构并不复杂：一个水平旋转的木轮盘，加上石质轴承和轮轴，三者组成木石结构。它不是凭空猜想，背后有实物证据支撑。辽宁查海遗址出土过已知最早的石质固定轴承，查海属于兴隆洼文化，距今约8000年；澳门黑沙的史前玉石作坊遗址里，也发现了轮轴管钻机械的遗迹。知乎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推，利用轮轴产生持续旋转动力，再配合竹筒钻具和解玉砂，就能对付良渚玉琮这种硬度达莫氏6到6.5度的软玉——按邓聪的说法，孔径可以做到5到6厘米，穿孔深度甚至可达50厘米。中国新闻网
最有说服力的是复原实验本身。2018年，邓聪在执教的香港中文大学考古实验室里带学生动手复刻了这套机械：从河里挑鹅卵石做轴承，木头做大型轮盘，竹管当轴柱，再到海边采集石英砂充当解玉砂。整套设备完全靠人力驱动，用手拉动轮盘旋转，控制得好每分钟能转60到80圈。知乎他们拿一块青海产的优质软玉方琮毛坯做实验，从两端对向管钻，最终钻穿了一个直径6.6厘米、深5厘米的中孔，连中间的玉芯都完整取了出来的。中国新闻网整个实验耗时37小时47分23秒，木轮一共旋转了141452次。这是目前已知第一次用原始木石轮轴机械复原玉琮穿孔的实验——也就是说，在没有金属管钻的条件下，木石加解玉砂的组合，完全能克服软玉大型穿孔的难题。知乎
这件事为什么值得留意，我觉得有三层。
第一层是技术层面。它给"史前玉器怎么加工"这个争论多年的问题，提供了一条经过实验检验、力学上站得住脚的技术路线。邓聪自己点破了关键：以前两派猜想之所以都不成立，症结在于没有从机械力学的方向去构思。中国新闻网
第二层是方法层面，这层对普通爱好者其实更有用。实验过程中，木轮压在鹅卵石轴承上转动，会在石轴承表面留下同心圆的研磨使用痕。团队把这个滑动摩擦痕迹的形成过程完整记录和拍摄了下来，等于建立了一套"轴承使用痕"的形成机制标准。今后考古出土的同类玉石器上如果看到类似痕迹，就有了对照判断的依据。对关注古玉的朋友来说，这也是一个值得留意的鉴定观察点——虽然距离直接用于市场鉴别还很远，但加工痕迹比对本身是辨伪的老思路，新标准会一点点积累起来。知乎
第三层是文化层面。中国古人讲"天圆地方"，圆是最高级的象征，而玉又是价值最高的材料。要做出近乎正圆的璧、环、玦，光靠手是达不到的，必须依赖旋转技术。从兴隆洼文化掌握轮盘与加工物共轴心的技术，到红山、良渚时期把轮轴机械用到标准化、专业化，一条清晰的技术演进线被串了起来。大批量生产琮璧环玦这类圆形礼器的需求，也催生了专业的玉工群体。某种意义上，是轮轴技术撑起了史前东方礼器体系的物质基础。中国新闻网
当然，也有两点需要说清楚。其一，实验考古证明的是这条技术路线的"可行性"，并提供了观察标准，它不等于宣布良渚每一件玉琮都只用这一种工艺打的孔，不同遗址、不同等级的玉器，钻孔方式可能还有差别，后续要看出土实物一件件验证。其二，报道里"穿孔深度可达50厘米"说的是这套机械的能力上限，不是说哪件玉琮真有这么深的孔；讲座里"遥遥领先"之类的表述，也更多是讲者的评价，我们看证据本身就好。
最后给两个实际的延伸。如果你近期打算去博物馆，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的良渚玉琮王值得专门去看一眼——它1986年出土于杭州余杭反山12号墓，通高8.9厘米，中孔外径5厘米，是现存体量最大、纹饰最精的玉琮。微信公众号看的时候可以留意孔壁：对向管钻的孔在中间会留下错位台痕，孔壁上还常有解玉砂的研磨痕迹，这些都是判断钻孔工艺的直接证据。另一个跟进线索是中国考古博物馆的"中华文明溯源"系列讲座，已经办到101期，这类把考古实验搬到公众面前的内容，追起来不亏。
一句话总结：困扰大家多年的"玉琮钻孔之谜"，这回不是又多了一种猜想，而是多了一台转了14万圈、耗时37个多小时的实验机器做证。史前先民的工程能力，比我们想象的更系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