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齐白石徐悲鸿同列一份名单,他靠字进去

上海博物馆东馆四楼,2024年11月11日开了一个馆,名字就叫“赵朴初书法艺术馆”。馆里放着近2700件/组东西,其中2024件/组是赵朴初的书画作品和他旧藏的书画,另有114件印章。
一个人的字,够撑起一个常设展馆,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分量。但“书画”两个字连在一起,也容易让人顺口误会一句:他是不是也能画?
结论放在前面:赵朴初的“书”是实绩,有作品、有取法路径、有可以被逐件核对的风格演变;他的“画”是缘法。据本文所查的公开资料,未见他有绘画作品的系统著录,他的“画”长在别人的画上,是题跋、是鉴藏、是护持。这两半合起来,才是“书画”这个词落在他身上的完整意思。
下面分四块说:字是怎么练成的,字最后长成什么样,他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写的是“苏体”,以及他的“画”究竟在哪里。最后把几件能核实的物证摆出来。
一、字是练出来的:一条可以复述的取法路线

赵朴初不是那种“天生一笔好字”的传奇。他的字有账可查,一笔一笔都是时间堆出来的。
他1907年11月5日生在安徽安庆天台里,祖籍太湖,家里四代翰林,天祖赵文楷是嘉庆元年的状元。名字取的是“返朴归真、悟初笃静”的意思。这种家庭给的是眼界和笔砚,不是现成的字。
最早的一次外部评价来自苏州东吴大学附中的国文教师薛灌英,前清贡生,评语是“能写一手好字,作文也写得精彩”。另一句更早的评语来自表舅关絅之。1920年,13岁的赵朴初到上海,在关絅之办的佛教慈善机构净业社帮忙,起草了一份文件送审,关絅之看完说:“你的国文不错,毛笔字也写的很好,但佛教有佛教的门径,你要多看些佛书,才能做好净业社里的各项事情。”这句话后来被他当成治学的门规,字好只是入场券,门里的路要另走。
真正能勾出取法路线的,是几件很具体的物证。
一是柳公权。他30岁左右避乱离乡,从家里带出一本柳公权字帖,此后几十年一直在手边。楷书的骨架,是从这里立起来的。
二是“二王”和唐楷。少年时打底子,40岁以前除了二王与唐楷,平素喜临孙过庭、米芾的行草。

上博入藏的那批作品里,能看到他临《东晋王羲之兰亭序》《北魏张玄墓志》《唐孙过庭书谱》《唐颜真卿争座位帖》《北宋米芾蜀素帖》。临本都在,不是自述。

三是一幅梁同书的中堂。他在上海文化界抗日救亡协会工作期间,在某位居士家里见到一件清代梁同书写的中堂,内容是杜甫《秋兴》里的“玉露凋伤枫树林”,“印象深刻之至,多年不能稍忘”。启功在《赵朴初诗词手迹选》后记里写:“有些书画,乍一过目,就如骤遇奇人,终生难以忘怀。”这一眼的用处,是替他把“宽”和“润”定了调。
四是《张猛龙碑》。65岁以后,他常习北魏《张猛龙碑》和孙过庭《书谱》,碑与帖的界限从这里开始松。1989年2月6日,82岁的他为沈鹏题“班禅额尔德尼大师”八个字,沈鹏看了说“有点碑的味道”,感慨他高龄还在“驾轻就熟的帖派风格中,纳入碑派风格”。
再往后是减法。精力、视力都不济了,他说得很直白:“写不动楷书时,就写草书。”

林散之把他这条线压缩成了一句话:“赵朴老初涉碑学,体势较矮,肉较多;其后肉渐少,气渐收,力渐凝,变成较方较楷的一派。”这句话里没有形容词,全是可验证的判断——肉多、气收、力凝、变方,四个阶段对应四批作品,能对得上。
还有两个细节能说明“每日临池”不是客套话。1959年,52岁的他到长沙,专门上岳麓山寻李邕的《麓山寺碑》,没寻到。1965年在北京西山养病,每天临一遍《兰亭序》,睡前喜欢诵东坡诗,最常诵的一句是“因病得闲殊不恶,安心是乐更无方”。1971年端午节前,他照旧抄了一遍《兰亭序》。
启功那句话说得很准:“朴翁擅八法,于古人好李泰和苏子瞻书,每日临池,未曾或辍……”
二、字最后长成什么样:匾额与纸绢,两副面孔
看赵朴初的字,得先分两类:题在匾额上的榜书,和写在纸绢上的行草。这两类不是同一个写法,也不是同一种气质。
榜书是给人从远处看的。他题寺院的殿额、题学校医院的校名院名、题纪念馆的馆名,用的都是这一路。字形端凝,重心下沉,右肩略略耸起,形成一个往上提的势。远远望去,气象是“渊深静穆”四个字,不是漂亮,是稳。泰州光孝寺1996年重建的大殿,殿额“最吉祥殿”是他题的;无锡永兴寺的寺名、苏州寒山寺的“寒拾殿”和“普明宝塔”、洛阳白马寺、开封大相国寺、北京潭柘寺,都留有他的题字。1997年西泠印社筹建印学博物馆,他上书力荐,馆落成后题写了馆名。
纸绢上的行草是给自己和友人的。这一类看起来平常流丽,细看则“八法悉备,点画起讫分明,映带生姿”。他用笔恪守中锋,外面松、里面紧,所以耐看。章法疏宕,字与字之间意连笔不连——这是他自己说的“气贯通篇”。

两副面孔背后是同一套功夫。榜书要的是控制力,行草要的是放松度,而一个人如果只有控制没有放松,榜书会板;只有放松没有控制,行草会滑。他两样都拿得住,原因大概在于他写字的时间跨度太长,从1935年那卷《楷书贺大姨六十寿诗》到1996年在病房里补写的遗嘱,中间隔了61年。
那卷1935年的寿诗,是现在所知他书写时间最早的作品。写在描银花果纹粉蜡笺上,是给大姨关静之六十岁生日作的,字体出入赵孟頫、褚遂良之间。

上博的判断是:这批捐赠书作跨越至少65年,“非常系统而完整地体现了他书法艺术的风格演变与形成的过程”。
而1996年那三份遗嘱——一份写于1990年,另两份写于1996年,是90岁大病几殆之后在病房里补写的——上博专家的观察很动人:“虽然是大病复苏,但是他的书法并无颓势,依然保持了儒雅隽秀的特点。在病房书写不便造成的飞白和抖动增添了些许苍劲老辣。”
同一个人,28岁的字是“出入赵孟頫、褚遂良”,90岁的字是“飞白和抖动增添苍劲老辣”。这中间的变化,就是“成就”两个字最实在的内容。
三、他为什么不肯认“苏体”:一个书家的自我定位
这里有一段公案,可以单说。
赵朴初的字,构势左低右高,字态敦雅而不失宽朴,跟苏轼确实近。

苏、赵二人又都是佛教居士,习书都从李邕入手。所以外界说他写“苏体”,不算离谱。
但他本人对这个说法,反应并不积极。
有人当面说他的字是“苏体”,他或者笑一笑,或者温和地申诉一句:“看到蚕吐的丝,没必要去问食的是哪棵桑树的叶子吧?其实,我在40岁前没有见过什么苏轼的墨迹。”
到了1998年,91岁,书界又有人复议“苏体”。他笑言:“写字跟作诗一样,都要善待古贤,敬畏古贤,不要借招牌诩人,也不要张冠李戴,猜度他人,还是各自修行各自造化的好。”
话说得客气,立场很硬:不认招牌。
更能说明态度的是1992年5月16日。85岁的赵朴初应邀访日,把一件自书挂轴赠给日本首相宫泽喜一。对方问,能请教一下先生的字是什么体吗。他笑道:“就算是自己体吧,因为我没有求教于中国有名的书法家呀。”
他谈弘一法师书法时,用的也是同一套逻辑:“弘一书法是大师自己的造化,那是大师熔铸各家以后心血书就的精神瑰宝。有人一定要找出弘一书法的师祖,就像在书史长河中寻觅相同的石头,何苦呢?”
这不是谦虚,是一种书学主张。他1957年答毛泽东问时说过一句话,可以借来看他的思路。对方问他,佛教里有没有“赵朴初,即非赵朴初,是名赵朴初”这么一个公式,他说有;再问为什么先肯定后否定,他答:“不是先肯定,后否定,而是同时肯定,同时否定。”
“既属苏体,又非苏体”——这一层,是他自己给的解法。
顺带说一句,这种态度并没有妨碍他承认来路。他的论书诗里写“门前流水尚能西,东坡所羡差堪及”,也写“老年作书用退笔,不求妍润存骨力”。前者是向前人致意,后者是对自己晚年下的判语:不要漂亮,要骨力。

四、画不在他笔下,在画的边上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他的“画”在哪里。
据本文所查的公开资料,未见赵朴初有绘画作品的系统著录。这一点不必替他圆。但“画”这件事在他身上确实存在,只是形态不同,他是题跋者、鉴藏者、护持者。三条线,每一条都有实物。
第一条是题跋。
1980年代,丰子恺的幼女丰一吟把父亲一幅《松间明月长如此》送给了赵朴初。画的是松间两人对坐品茶,寥寥数笔。赵朴初收到后“欣赏再三”,为这幅画赋了一首五绝:
明月松间照,天伦物我均。
抚兹一幅画,感君三代情。
他在回信里把诗抄给丰一吟,同时说了一句:这幅画借观三年,到期原璧奉还。
三年后,1984年,丰一吟写信给他,说诗写在信纸上字太小,不能悬挂,想请他把这首诗写成条幅。赵朴初回信说已经写好,写成一张与画同宽的斗方,裱成立幅;三年期满,画该还了。画从北京托人带到上海时,已经重新装裱过,画的下方新添了他亲笔写的那首五绝,诗后还有一段长跋:
余爱子恺先生护生画,曾向一吟同志乞其集外遗稿。一吟商之其女,以此画见怡,盖曩年恺翁为外孙女所作者。余报以此诗,且言将璧还。今已留观三年,当践宿诺矣。遂题诗而寄归之。

借画、题诗、践诺、璧还,一件事做完整了。上博的展品里还有《行书题吴作人画赠童第周金鱼图诗》轴、《行书诗题华君武画圈儿图》轴,都是同一类作品。他的字不落在空白纸上,落在画与画之间。
第二条是鉴藏。
2024年入藏上博的那2024件/组里,除了他自己的作品,还有他旧藏的书画。他自己珍藏的《赵文楷行书联》在列;同批还有《谢稚柳画红梅图》轴、《沙孟海草书曹操龟虽寿诗》卷、《饶宗颐篆书五言联》。这些不是随便收的,收的是人——谢稚柳、沙孟海、饶宗颐,都是他几十年的友人。还有114件印章,其中一方“无尽意”寿山石章是蔡谨士刻的,“无尽意”是他的斋号。

一个人的收藏清单,往往比他的作品更能说明他的眼光站在哪儿。
第三条是护持。
1980年12月7日,为纪念弘一大师诞辰100周年,他组织举办了“弘一大师书画金石音乐展”。书画、金石、音乐三样放在一起办,这个组合本身就带着判断:弘一不是单一的书法家。
1998年,91岁。这一年他发起“为灾区人民奉献爱心赈灾书画义卖活动”,8月8日又出席中国佛教协会在广济寺举办的书画赈灾义卖周开幕式。字在这个时候不是艺术品,是能换成钱、换成物资的东西。

他做这些事的方式很一致,不出面当主角,站在画的边上,把画往前推。“画”在他身上就是这个形态。不是创作,是让画这件事继续成立。
五、身后:几件可以核实的物证
赵朴初历任第六、七、八、九届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佛教协会会长,中国民主促进会中央名誉主席。官方讣告给他的定性是“著名的社会活动家、杰出的爱国宗教领袖、中国共产党的亲密朋友”。这几个身份与“书法家”并列,是理解他书法的一条前提:他不是一个以写字为业的人。
评价一个人的成就,容易滑向形容词。赵朴初这一头,好在有几件硬东西可以核。
第一件是2023年5月。国家文物局颁布《1911年后已故书画等8类作品限制出境名家名单》,“作品一律不准出境者”共41人,赵朴初在列——同在这份名单里的,是于右任、李叔同、沈尹默、林散之、齐白石、黄宾虹、徐悲鸿、傅抱石、李可染这些名字。这是一份文物保护管理层面的名单,与艺术评价无关;但它说明了一件事:他的字已经进入需要按文物对待的范围。
第二件是2024年11月11日。近2700件/组文物由其亲属遵照赵朴初与夫人陈邦织的遗愿,以陈邦织的名义捐赠上海市人民政府,由上博永久保存;东馆四楼设赵朴初书法艺术馆,展陈分“母兮吾土”“亲密战友”“时代巨匠”“当代维摩”“高山景行”五个板块,还复原了北京南小栓胡同1号故居的客厅与书房。

更早的2020年,上博办过两个月的“无尽意——赵朴初书法艺术展”。

第三件是印学这一脉。1979年西泠印社75周年社庆,他被评为名誉社长,此后连任14年;1993年10月,印社90周年社庆,他当选第五任社长。因公务繁忙不能到会,他赋诗一首,开头四句是:“长我三岁西泠社,我未及见诸长者。每到孤山意怆然,不思缶翁思秋白。”1998年秋印社95周年,他再次当选社长,因病不能前来,撰了一副长联:“百千万里风举云腾石鼓堪歌喜凭印学心相印;九十五年灯传踵接斯文未坠结集孤山德不孤。”1999年9月,他倡导支持的中国印学博物馆在杭州成立。
至于头衔,摆在这里就够了:1977年北京书学研究会成立,他被推为会长;1981年5月中国书法家协会成立,舒同任主席,他与沙孟海、启功、周而复、林林、朱丹、陈叔亮当选第一届副主席。
收尾
赵朴初2000年5月21日在北京逝世,享年93岁。灵塔在杭州北高峰北麓的法华寺。
他生前把遗嘱写过三遍。第一份1990年,后两份1996年——90岁那年大病几近不起,病稍缓,他让人去找多年前写好的遗嘱,没找到,就在病房里补写。里面有一句关于遗体的交代:除眼球献给同仁医院眼库外,其他部分凡可以移作救治伤病者,请医师尽量取用。
遗嘱的正文是四句韵语:
生固欣然,死亦无憾。花落还开,水流不断。
我兮何有,谁欤安息。明月清风,不劳寻觅。
这四句的分量,最后落在了他的字上。上博展柜中那卷《行书自书遗嘱》,写在90岁的病房里,笔画有飞白,有抖动,却不见颓势。

一个人一辈子写字,写到最后一笔还能这样,前面那些关于取法、关于“苏体”、关于匾额与纸绢的争论,都不太重要了。字是日常功课,画是缘法,他把这两件事都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位置上。这大概就是“书画成就”这四个字,落在一个佛教领袖、诗人、社会活动家身上时,最准确的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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