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冷,火锅店门口又坐满等位的人。玻璃门上蒙着白汽,有人把外套裹紧,有人低头刷取号页面。“冬天不吃火锅吃什么”,这句话大概人人都说过。

两百多年前,清代文人袁枚在《随园食单》里专门写过一条《戒火锅》。开头就是:“冬日宴客,惯用火锅,对客喧腾,已属可厌”。知乎
他不是没吃过好东西的人。家里光厨子就雇了十几个。传说为了一盘豆腐,他肯当场磕头。这样的人反对火锅,总得有个像样的理由。知乎
理由写在后面。他说火锅把各菜之味放进同一锅滚汤,“宜文宜武,宜撤宜添,瞬息难差”,火候全乱了。又说“物经多滚总能变味”。知乎
这话不算苛刻。毛肚七上八下,鸭血要久煮,脑花得最后下。一锅红汤从头滚到尾,确实委屈东西。
可如果只把袁枚当成一个讲究火候的技术派,就把他看小了。
《随园食单》前面是《须知单》二十条,讲怎么做对;后面是《戒单》十四条,讲先把错的去掉。十四条里,有一半不是在说灶上的手艺,是在说桌上的人。知乎小红书

比如《戒耳餐》。“耳餐者,务名之谓也,贪贵物之名,夸敬客之意”。吃的是名气,是排场,是主人的面子,不是舌头。小红书
他讲过一个场面。某太守请客,碗大得像缸,白煮燕窝四两,吃在嘴里没味道,满桌客人却争着夸。夸的不是燕窝,是主人肯花钱。

还有《戒目食》。菜一道接一道往上端,盘子叠盘子,主人觉得体面,客人早就饱了。袁枚记过一次席,撤了三轮,点心十六道,一共四十多样;主人得意得很,他散席回家,还得煮碗粥充饥。知乎
《戒单》里还有一条叫戒强让,讲的是主人硬给客人夹菜。菜端上来,本该由客人自己动筷,肥瘦整碎各有所好;主人偏要夹一大筷子堆到客人碗里,弄得盘碗都脏,只叫人生厌。
这些菜都上了桌,却没怎么进嘴。袁枚要戒的,是这一部分。
今天的火锅桌,也未必比他那桌干净。
火锅本来适合朋友局。先到的人先涮,晚到的人加双筷子就能加入。图的就是边吃边聊的那点热闹。知乎微博
可一旦换成商务局,同一口锅就变了。谁坐主位,谁先动筷,谁给谁涮肉,谁端着杯子站起来,都有一套看不见的规矩。一顿饭吃到最后,肚子是满的,舌头却没记住几口。
网红店是另一条路。队排到门外,菜端上来先拍照,干冰冒烟,碗比脸大;好看排在好吃前面,吃饭成了一场“戏”。小红书
说到底,还是“耳餐”。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听风就是雨地去“吃名气”;不跟风,不盲从,才算自己的舌头。这话还有更直白的版本:你吃的不是味道,你吃的是别人嘴里的评价。小红书知乎
可你排了半天队,坐下来先修图,再动筷;吃完发朋友圈,配文“终于打卡”。那顿饭里,到底有多少是吃给自己的?
袁枚不是苦行僧。他记下三百多道菜,提到鸡、猪、鱼、鸭,说它们“各有本味,自成一家”。他在意的,是那口菜有没有真的进嘴。知乎
火锅本身没什么可戒的。一个人去吃旋转小火锅,从转台上拿自己爱吃的菜,涮一个吃一个,也很自在。要紧的是,那口菜有没有经过你的嘴,而不是只经过你的眼睛和耳朵。知乎

锅开了。先夹一筷子自己真正想吃的,别急着拍照,也别急着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