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雨燕“南飞”过冬，可它们的南方在一万四千多公里外

每年七月下旬，北京的傍晚都会上演一场告别。

颐和园廓如亭、鼓楼上空、天坛祈年殿周围，整个夏天都在盘旋的黑色小身影开始成群集结，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这些年也有市民拍下“晨别画舫斋，明年见”的画面，评论区齐刷刷地说：燕子南飞过冬去了。

可是宠物圈小编查完资料想提醒一句：北京雨燕的“南方”，可能和你以为的完全不一样。不是苏杭，不是云贵，而是南非高原——单程一万四千多公里，落点在南非、博茨瓦纳、纳米比亚三国交界的卡拉哈里一带。按照科研团队总结的平均行程，七月中旬离京的那批雨燕，九月起在刚果盆地一带滞留补给约四十天，十月初重新启程南下——眼下正值十月下旬，这些三四十克的小家伙，应该正在抵达越冬地前的最后一段路上。

它们每年四月下旬从非洲回到北京，七月离京，一年只在京城停留两个多月。这个约定持续了千百年，但雨燕究竟飞去了哪里，人类直到十年前才拿到确切答案。

一枚零点六五克的“答卷”

北京雨燕学名 Apus apus pekinensis，是普通雨燕的北京亚种，1870年由博物学家斯温侯在故宫、正阳门采集标本后命名，也是目前唯一以“北京”命名的野生候鸟。老北京人叫它“楼燕儿”——因为它们专挑高大的楼阁檐缝筑巢，从紫禁城、钟鼓楼到颐和园，红墙飞檐下常见它们的身影。2008年奥运吉祥物福娃“妮妮”的原型，就是它。

秋天一到，楼燕儿集体消失。它们去哪了、怎么飞、飞多远，长期只有猜测。给鸟戴金属环的“环志”可以回答“它回没回来”，却回答不了“路上去了哪”。

转折发生在2014年。研究团队在北京雨燕的核心栖息地颐和园，给它们背上了一种约0.65克重、差不多一粒花生米的光敏定位器。它不靠卫星实时传输，而是默默记录每天的光照强度和日出日落时间。第二年春天，戴机的雨燕照常飞回颐和园，科研人员再次布网把它“取回”——相当于让雨燕自己带回了全程的答题纸，研究者再从明暗变化里反推出它每天大概飞过了哪里。

2022年，这项研究发表在国际期刊《Movement Ecology》上：累计给66只北京雨燕佩戴定位器，成功回收25个，拼出了这份完整行程单——

秋季南迁：7月中旬出发，先向西北进蒙古国、新疆北部，再向西穿过中亚；8月中旬飞越红海进入非洲；9月初抵达刚果盆地一带，作约40天徘徊补给；然后缓慢南下，11月初到达海拔约1000米的南非高原越冬地。全程约14733公里，用时约111天。

春季北返：2月中旬出发，在刚果盆地东部逗留近一个月；4月初离开非洲，经红海、阿拉伯半岛、中亚，4月下旬回到北京。全程约13572公里，只用了约64天，日均飞行距离接近南迁时的1.6倍。

一来一回近三万公里，途经亚非两大洲约37个国家。对比一下重量：一只北京雨燕约30到40克，差不多一枚鸡蛋。

两个反常识问题

第一个：为什么七月底就走了？别的候鸟等到深秋才动身，雨燕是不是怕冷？

央视和北京相关监测机构的科普口径高度一致：不是怕冷，是吃饭问题。雨燕是“空中猎手”，嘴宽而扁，飞行中张嘴兜捕飞虫，几乎不落地觅食。七月下旬到八月，北京进入“七下八上”主汛期，持续降雨让空中昆虫大幅减少——留在北京等于守着一张空餐桌。所以它们早早动身，先往西北干旱区飞，趁着当地飞虫繁盛，边赶路边补货。

第二个：既然要过冬，为什么不去暖和的中国南方，非要横跨印度洋去南非？

这正是《Movement Ecology》那篇论文里最有意思的发现：北京雨燕迁徙和越冬时，高度偏好半干旱环境。研究统计，它们非繁殖期约有123天、接近46%的时间停留在年降水量低于600毫米的地区。南方虽然暖，但冬天湿冷、空中飞虫少；而雨燕抵达非洲南部时，当地正值夏半年，高原上昆虫活跃。简单说，它们追的不是温度，是虫子。至于为什么绕道西北而不直插南方，沿途食物分布、地理格局和漫长历史里形成的路线惯性，都可能有关——这一条学界还在继续研究。

三十克的身体，凭什么扛住三万公里

北京雨燕的翅膀狭长如镰刀，滑翔效率极高，大部分路程靠气流“省着飞”。而它的脚高度退化：四个脚趾全部朝前，爪子只能钩住垂直的墙面和岩缝，没法像麻雀那样抓树枝，更无法在地面站立行走。这决定了它只能住高处、从高处滑出巢起飞，也决定了除繁殖期外，吃饭、饮水、理羽甚至交配都在空中完成。

飞行途中到底怎么睡觉，目前还没有直接的测量结果。主流推测是左右脑轮流休息——类似的“半脑睡眠”已在军舰鸟身上被实测记录，雨燕大概率掌握了同款本事，但证据还差一次实测。

还有个藏在育雏期的温柔细节：北京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和国家自然博物馆合作、发表在《微生物前沿》的研究发现，成鸟会把捕到的虫子在嗉囊里搓成“食团”喂雏——蚊蝇这类柔软高营养的双翅目昆虫留给雏鸟，带硬壳的甲虫则自己咽下。育雏一季，一只雨燕要捉几十万只飞虫，给娃的永远是软和的那份。

欧洲在减少，北京却翻倍

雨燕的处境，放在全球算不上乐观。世界自然保护联盟2025年红色名录把普通雨燕的全球种群趋势标为“下降”，欧洲多地把原因指向建筑翻新：实心砖墙缝隙本就少，保温层和密封窗又封掉了最后的巢洞。

北京交出的却是相反的成绩单。北京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牵头的专项监测显示，全市繁殖季雨燕观测峰值从2018年的不足7000只，增长到2025年的11959只，接近翻倍。更特别的是栖息结构：到2025年，约66.4%的雨燕选择在立交桥、交通枢纽等现代建筑的缝隙里繁殖，古建檐下占33.6%。天宁寺桥曾单次观测到663只，四惠桥等也被确认为重要筑巢地。

这份“逆势”并非天上掉下来的。2022年正阳门城楼修缮，原定六月初开工，为避开雨燕幼鸟孵化高峰推迟了一个多月，施工中保留进出通道，挪动过的巢位完工后原样复原；颐和园廓如亭自2019年起封闭管理，宁肯不给古建加装保护罩，也要给它们留夜栖空间；2026年西城区景观照明提升，桥下新增灯带影响雨燕归巢，志愿者反馈后，施工方把灯的角度调低、亮度调弱、开灯时间延后。今年六月颐和园年度环志，89只体检个体里重捕到66只往年标记过的“老住户”，回巢率74%——数据稳定地说明：这些年年赴约的小鸟，状态不错。

明年四月，怎么赴这场约

雨燕是国家“三有”保护野生动物，野生个体禁止私自捕捉和饲养。想参与很简单，就两条。

一是观测。每年四月下旬，海棠花期前后，雨燕陆续归京；清晨或黄昏、无雨微风的日子，去颐和园廓如亭、故宫天坛周边、鼓楼、龙潭公园双星桥，以及各处立交桥下抬头等一等，成群雨燕掠空的弧线，是这座城市最准时的物候。目前全市已设40余个雨燕监测点位，观鸟组织和园林部门也定期举办公益科普活动。

二是救助。如果你在路边捡到一只落在地面的雨燕，先别急着断定它“伤得很重”——楼燕儿本来就几乎无法从平地起飞，落地对它们意味着危险，而不是故事的结局。正确做法：不要追、不要抛举放飞（有基层民警就试过托举放飞没成功），不要强行喂水喂食，把它放进垫了软布的透气纸箱静置，尽快联系北京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010-89496118）或当地林草、公安部门，让专业机构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