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之国,一颗导演超新星升起!

2021-03-05 16:12:15 1点赞 10收藏 1评论

2016年,《嘿玛 嘿玛》(Hema Hema: Sing Me a Song While I Wait)闯入华语影迷的视野,堪称一笔银幕异色。 影片的班底足够精彩:由宗萨钦哲仁波切导演,田壮壮任剪辑,周迅和梁朝伟惊喜客串,而兼任制片人和执行导演的是青年电影人帕武·多杰,他还有一个较为人熟知的身份是剧作家赖声川的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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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玛 嘿玛》

3年后,帕武·多杰推出了自己的导演处女作——剧情长片《鲁纳纳之歌》(又名:《教室里的一头牦牛》)。

影片早前已在多个国际电影节亮相,收获了不错的口碑,如今更代表不丹参与第93届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奖的角逐。本片已上线欢喜首映独家播出。

《嘿玛 嘿玛》和《鲁纳纳之歌》就像是“不丹的夜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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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借由大量的宗教符号与仪式,探秘不丹王国古老神秘的一面,后者则通过一个成长故事,在银幕上展现一个现代文明涤荡中的更加真实的不丹。

从古老与神秘中走出来的帕武·多杰用独立执导的《鲁纳纳之歌》证明他的潜能。他已经是一位既能够用高度风格化的电影语言驾驭传统文化题材,又能给当代故事注入新鲜灵气的青年电影作者。

相信看过《鲁纳纳之歌》,你会开始关注帕武·多杰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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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视世界上幸福指数最高的国家

在不丹,一份“为政府做事”或“为国王做事”的工作,是当地人眼中再好不过的差事。生活在首都廷布的乌金多吉就是这样的“幸运儿”。他与不丹教育部签署了五年教师合同,似乎是这个号称“世界上幸福指数最高”的国家中最幸福的那一部分人了。

《鲁纳纳之歌》的故事就从乌金的最后一年教师合同说起。原来身为年轻一代的乌金对不丹以外的旷阔世界期待已久,早已对廷布一成不变的生活感到厌烦。他说英文、唱英文歌、泡酒吧,喝洋酒,计划移民澳洲去追求自己的音乐梦想。

乌金的计划很快受挫。在拜访教育部的这一天,他遭遇晴天霹雳,被教育部长安排到全不丹最偏僻最高海拔的鲁纳纳小学去教书,堪比被发配到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廷布的繁华程度尚且不能满足乌金,更何况是高原上贫穷落后,缺水缺电的鲁纳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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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开篇乌金和教育部长讨价还价的戏,台词写得特别有趣。在两人的见招拆招中,潜移默化地交代了这个将“幸福指数”视为头等大事的国家的种种现实矛盾,还处处透着冷幽默,为影片定下了一种类“脱力系”喜剧的调子。

比如乌金一听自己要被派去鲁纳纳,就连打退堂鼓,疾呼自己有“高山症”。教育部长哪是等闲之辈,直接怼回去一句“高山症?你还是不丹人吗?”调侃乌金不是“高山症”而是“大头症”。

教育部长这个人物尽管出场短暂,却全然不是刻板的官僚写法,道出了一种在不丹这个人口70多万的小国家中,既威严又亲切的那种权力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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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纳纳》中的对白,大多都有着丰富的潜台词含义,非常耐咀嚼。

乌金的奶奶,是另一个出场自带信息量的角色。她一面在家中虔诚诵经,俨然一位和蔼长者,但却犀利吐槽孙子乌金是个“废柴”,揶揄乌金身材魁梧的朋友“瘦了”,实则一位硬核毒舌老太。

一句“瘦了”,除去长辈对晚辈的关照,还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反差式喜剧效果。顺便指出了从前在不丹“男人要虎背熊腰才能找到老婆”,现在却都追求身材消瘦的审美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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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纳纳》并不刻意对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断裂和对立大书特书,更没有堆砌民族文化符号。它完全依靠精妙的对话,质朴生动的人物细节,用寥寥几场戏就建立起多层次的不丹生活图景。

实在斗不过教育部长的乌金,为了保全自己的澳洲音乐梦,只好硬着头皮应下这个任务。在他的盘算中,只要熬过短短一年,待冬天大雪封山之前,就能完成合约恢复自由身,奔向澳洲新生活了。

于是乎,青年教师乌金告别首都廷布,向世界尽头的鲁纳纳小学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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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丹高原上演“变形记”

首都廷布至鲁纳纳之间的长途旅行按照垂直方向徐徐展开,越接近目的地海拔越高,人口越稀少。

影片适时地使用字幕标记出了这种数字上的变化,与不丹当地的高海拔地貌客观匹配。

到达鲁纳纳之前的最后一处休息站名叫科那,海拔3100米,只住着一户人家:普巴与央真夫妇和他们的幼孩。区区3人,也把他们清清楚楚标注在银幕上。

这个小细节不仅在片中营造了具有说服力的空间感,增强前半程旅途部分的纪实效果,同时一步步推着观众和乌金一起,越往上爬越抛下世俗的评价体系,接纳高原上的地广人稀和与之带来的生存价值观。

在这里,骡子是无比重要的伙伴,介绍名字的时候甚至要排在人的前面;在这里,鞋子是稀有资源,只有家里最被看重的孩子能穿;在这里,家家户户大多只有一只竹制或者木质的碗,要留给最尊贵的远方客人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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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国人熟悉的电视节目《变形记》所反复探讨的一样,环境和生活的改变本质上是一场价值观的革命。

起初乌金对高原生活充满抵触。他用播放着流行音乐的耳机,国际品牌防风服和科技面料山地鞋武装自己,对传统饮食中的槟榔、夜晚篝火旁的古老歌谣,最高山口上的供养祈福传统上演了“拒绝三连”。

让他开始融入当地的,首先是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比如最终为了御寒而勉强食下的槟榔,随身听电量耗尽之后而被迫摘下的耳机,从而让乌金的双耳第一次灌入山林的声音,再比如那个简陋不堪的,错挂了英文“厨房(Kitchen)”标识的户外厕所。

而让乌金真正接纳这一切乃至愿意留下教书的,是海拔4800米上生活着的56个鲁纳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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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堂课,一个男孩站起来,说自己长大后想当一名教师,因为教师是能“摸到未来的人”。小班长佩珠站起来,说自己想成为一名歌手,被要求上台唱歌时,竟毫不怯场地大唱情歌,让之前在酒吧里有些唯唯诺诺的乌金深受触动。 在只有9名学生的鲁纳纳小学,乌金不仅看到自己,看到梦想的遥不可及,还看到鲁纳纳人对教育和梦想的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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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师一样受到重视的,是鲁纳纳生命之源——牦牛。牦牛粪可以烧炉子取暖,剩下的炭渣可以涂成黑板,同时供给生理需求和精神需求。

一路取用着牦牛粪的乌金,在学生用尽了自己带来的纸张之后,摘下了自己房间里用来封死窗户保暖的不丹纸,裁剪成笔记本发给学生,一方面完成了他对当地环境的彻底融入,另一方面实现了他以看淡生存需求置换精神需求的蜕变。

乌金和鲁纳纳最重要的共同语言是音乐。热爱音乐的乌金在人生迷茫时来到高原上的“音乐之巅”鲁纳纳,仿佛正是某种古老神力降下的神祗。

可贵的是,影片并没有一味堆砌符号化的民族音乐元素,而是通过不同的音乐场景,循序渐进地把音乐弥合两个世界的过程缓缓展开,非常有层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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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中,当夜幕降临,鲁纳纳人米臣自然而然地和伙伴唱起歌谣。哪怕乌金还死命扣着耳机,也难以抑制自己被悠扬的歌声吸引。这个时候的他还只是小有动心。

后来全村老少集体出动,用一场大合唱迎接乌金。这首淳朴原始的表演,让浸淫在流行音乐语言中的乌金大受震撼,他见识到一种自己还不能理解的音乐力量。

接着是小佩珠的歌声。佩珠和乌金一样,是个父母缺位,随奶奶长大,以歌手梦想为生活动力的孩子,是乌金内心的某种投影。

乌金意识到,音乐在近乎与世隔绝的鲁纳纳有着多么重要的意义。以至于他后来大费周章从城市运来自己的吉他,教孩子们一边唱歌一边学习。与之前对当地的拒绝态度截然不同,乌金自这时开始将自己生活的重要部分迁移到鲁纳纳,扎下音乐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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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的音乐场景让《鲁纳纳》一直保持很高的“可听度”。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首歌曲是牧羊女萨尔顿唱起的《圆满牦牛之歌》。

这首歌对乌金的吸引是全方位的:萨尔顿的动人歌喉、独特的演唱风格,歌词中的神话故事。他痴迷这首歌,为了学会唱,将歌词抄写在澳洲移民计划宣传单上,随身携带。这张宣传单曾经是乌金回到都市文明的希望火种,被他视如珍宝,现在写满了《圆满牦牛之歌》。

故事最后,乌金如愿来到澳洲。嘈杂的酒吧里,乌金独自弹唱着英文歌曲,他就像空气,融入了酒吧背景音中。他一定在想:这难道就是所谓的音乐梦想吗?

窘迫与困顿中,乌金停了下来,随后曲风一转,唱起了一曲《圆满牦牛之歌》,整个酒吧为之沉静下来。这无异是影片声音上的魔幻时刻——乌金再也不是传递异域音乐的某种器具,他成为了自己内心世界的音乐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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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如果我们留意观察,乌金被《圆满牦牛之歌》“唤醒”了两次。一次在影片开场,一个神秘背影面向雪山唱着歌。镜头一切,仿佛歌声唤醒了在赖床的乌金。当时唤醒的是乌金的身体,片尾这次,歌声帮助他唤醒了自己的心灵。

在鲁纳纳的最后时光,萨尔顿牵来牦牛,让乌金养在教室里。她说鲁纳纳人世代牧牛,之所以把名为诺布(意为珍宝) 的牦牛送给乌金,因为对鲁纳纳人来说,乌金是可以“摸到未来的人”,就是他们的珍宝,乌金上辈子或许是一头牦牛。

由此,教室里的一头牦牛,既指诺布,也是乌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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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冉升起的“无界作者”

在帕武·多杰的成长过程中,他的足迹遍布不丹、印度、科威特、瑞士和美国多地,常年以摄影师身份活跃在不丹与印度。

帕武·多杰自身与不丹的血脉连结和他“世界游民”的身份,赋予《鲁纳纳之歌》一种并不多见的微妙距离感。

在内容层面,《鲁纳纳》似乎与华语观众较为熟悉的“藏地新浪潮”一脉作品有着近似的关注点。

在追逐音乐梦想中所经历的传统与流行的冲突问题,让人联想起德格才让的《他与罗耶戴尔》。当地人家无比珍视的橡胶靴似乎与拉华加《旺扎的雨靴》形成呼应。以古老传说为标的,引领观众去思索民族与身份问题,是万玛才旦作品中常见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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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扎的雨靴》

放眼海外,面对一片若即若离的“故土”,作为“去者”和“归来者”,如何理解当地文化传统和社会风俗在岁月中的变迁,似乎是初出茅庐的少数族裔电影人乐于去表现的主题。

仅在亚洲方面,近年就有王子逸的《别告诉她》和李·以萨克·郑执导的奥斯卡大热门《米那里》引发讨论。在这些作品中,家庭情感是故事的依托,文化寻根与身份认同主题被放置在相当突出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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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纳里》

在这样一个参考坐标系中去观察帕武·多杰的《鲁纳纳之歌》,总觉得他与出身北京,求学于英美,在创作中深入关注美国中西部的赵婷似乎更为接近。

二人的作品中,皆有大量对自然景观的呈现。影片中鲁纳纳的部分,人物时常退居天际线下一个小点,更有不少对话场景,在大远景镜头中实现。相较于表现家庭,他们更加关注旷野中的个体,善于洞察环境作用在人物内心世界的痕迹。

“世界公民”一代的身份背景,让他们在面对独特的原住民文化时掌握了一种更加宏观的视野和先天的分寸感。他们既不想向一方水土索取什么,也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应将任何意志强加在原始的土地和文化上。面对当地社会与人情的转变,不必承载原生报复,作品表达往往因冷静而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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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创作手法上,倾向于通过观察真实人物和事件去生发电影文本。

就像赵婷在《骑士》中做的那样。她首先发现了一位在比赛中受伤的牛仔布拉迪,跟随他重返赛场的过程并将这段观察和经历拍摄成了电影。等同于是围绕着真实的人物和生活环境去编写电影故事。

帕武·多杰创作《鲁纳纳》也是同样的思路。他先结识了不丹音乐人希拉布多吉(Sherab Dorji),根据希拉布多吉计划移民澳洲,追逐音乐梦想的真实经历创造了乌金这个人物并邀请希拉布多吉在电影中饰演乌金。

这样的做法,与其说是打破了真实与虚构的界限、专业与非专业表演的界限,倒不如说是从起点开始就完全不受所谓界限的绑缚,既不截取、也不安插,让故事和人物从原始的土壤中自然生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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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以来,“跨界”电影作者备受瞩目。可是随着多元族群发展逐渐成为主流,地缘关系与文化边界异常活跃,即便是在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这样的先天“排他”的奖项类别中,也能见到越来越多的无法依照既定界限去框取的作品,而这些作品背后将涌现大批难以通过语言、地域、或是类型界定的电影人。与“跨界”相对应,他们就像是一批“无界作者”。 《鲁纳纳之歌》的导演帕武·多杰,就是非常值得看好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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