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中产的诗和远方,打一网红景点

2021-05-03 16:41:23 2点赞 8收藏 1评论

北京中产的诗和远方,打一网红景点

世界上最孤独的图书馆,要排队2小时才能进门体验孤独。这不是一个黑色幽默,而是五一期间阿那亚的真实写照。

阿那亚是梵语“Aranya”的音译,本意为“僻静处远离尘嚣的静谧之地”。然而每逢暑期,整个华北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离尘嚣更近了:每日客流量超过2万、酒店和民宿入住率高达95%,近5000间客房几乎每天满员[1]。

虽然地处河北秦皇岛,但阿那亚却是最受北京人欢迎的网红景点之一。说一句“北京人的后花园”,一点不为过。

在这里,孤独是业主的特权。每一份“远离尘嚣的静谧”,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去阿那亚,

排队体验中产生活

《小时代》里描绘的上海,以恒隆为标志。“当她们穿着10cm的细高跟鞋咔嗒咔嗒地踩过恒隆光洁如新的大理石地面时,一定是觉得自己踩在整座上海之上。”

如果在北京寻找一个类似的中产写照,那一定不是朝阳大悦城或者国贸,而是北京市300公里开外的阿那亚黄金海岸社区——据说,入住阿那亚的,99%是北京人[2]。

想要沉浸式体验北京中产生活,你的第一站应当是阿那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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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7月10日,河北秦皇岛,阿那亚孤独的教堂

“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每一篇阿那亚游记的开头,一定是博尔赫斯的这句话。孤独图书馆的木地板吸饱了海边的潮气,但在游客眼里,那叫作“连土壤里都隐藏着艺术的气息”。

更赤裸裸的现实是,预约者上天堂,没提前抢号的人只能堕入黄牛地狱。

孤独图书馆其实是阿那亚的社区图书馆。只有业主可以随意进出,而观光客只能隔着落地窗感受别人的宁静与孤独。

“你在门外看风景,门内的人正在看你,你装饰了中产的窗子,中产装饰了你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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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4日,阿那亚礼堂和吸引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前来游玩拍照留念

不过没关系,移步100米外的尖顶教堂拍一组写真,这趟旅程就已经回本——这座装饰性大于宗教意义的教堂,每天排队拍照打卡的游客,可能比八达岭长城上的还多。

如果想拥有一张单人写真,攻略已经告诉你答案:“最好凌晨4:00左右去,虽然还是有一堆的人,但最起码能等到几十秒没人的空档。”

不满足于这种传统的中国式游客体验,阿那亚还有一套进阶版玩法,可以让你稍稍进入中产们的精神世界。

单向街书店、DDC Livehouse、He kitchen西餐厅,所有在北京活不下去的文青标配,全都在阿那亚重新集合,部分还原了三里屯和五道营胡同的多彩夜生活。

更何况这里还有FIRST青年影展、阿那亚音乐节以及数不胜数的艺术展和文化市集。如果一个活动可以同时请来崔健、关锦鹏、管虎、郝蕾、姚晨、老狼、袁泉、西川、王珞丹和段奕宏——没错,那不是金鸡百花奖颁奖,而是今年6月的阿那亚海边戏剧节[3]。

在阿那亚当游客,近似于VR体验中产版模拟人生。

一套标准化流程是,早晨去孤独图书馆自拍,下午在沙丘美术馆打卡艺术展,配文必带现代主义、布尔乔亚和对景观社会的批判;晚上去海风酒吧或者黄昏黎明DDC,期待见到史航、黄觉并合影。

阿那亚就是当代都市青年的麦加。1000~3000元/天的酒店价格只是受洗仪式,真正的膜拜礼是去单向街买一套精装书,以示对纸媒时代的缅怀。

即使如此,你仍然处于鄙视链的中间位置。只有在阿那亚买房的人,才享有绝对的权威:他们可以自由出入图书馆和教堂,在小区食堂就餐,并获得所有展览和市集的最低折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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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18日,“赵胤胤和他的朋友们”音乐会阿那亚专场,为邻居们呈现了一场建筑与音乐的美学盛宴 / 微博@阿那亚Aranya

这种生活的代价是,在住宅均价7650元/㎡的秦皇岛昌黎县[4],用26000元/㎡的价格买一套房[5]。

而且,这里冬季低温达到零下十几度,最近的商场是7.5公里外的一个小商圈。只要看过样板间设计你就会知道,斥重金买来的小别墅,真的只适合度假旅居。

不过在真·中产看来,这依旧是“一份不错的投资”。

阿那亚的成长史,

就是一出变形记

其实,只要你迈出阿那亚的大门,就立刻会感到这个网红景点的神奇之处:整条滨海大道上,没有一个像样的CBD,最常见的招牌是“渔民农家乐”和“大串烧烤”。

或许只有这时,你才能依稀想起,这并不是北京远郊,而是河北秦皇岛的一座小县城。

不过,就像“山东济南,中国青岛”一样,河北秦皇岛的定位从来不是河北的四线小城,而是“京津人民的后花园”。

从1982年被认定为首批国家级重点风景名胜区起[6],秦皇岛北戴河承包了绝大多数北方人民的短途旅行。鸽子窝挖螃蟹、黄金海岸滑草滑沙,已经刻在了老北京的基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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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2日,河北秦皇岛,游客、帐篷、快艇所构成的经典海滨浴场的模样,在过去可能秦皇岛给人们留下最为深刻的一个印象

于是,“在北戴河买一套海景房”,纳入了许多游客的养老计划。2006年,秦皇岛的房地产开发投资47.72亿元,比前一年增长了55.5%[7];而这一年,秦皇岛的旅游产业总收入占GDP的13.64%,比全国平均水平高了10个百分点[6]。

无数海景别墅在滨海大道旁拔地而起。但很快,别墅建得太多,有钱人不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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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那亚教堂后密集的高档住宅区

2012年以前,阿那亚也是北戴河的烂尾楼盘之一:甚至2013年被当作“不良资产”抛售时[8],它还是一个投资4.3亿、但销售额只有4000多万的血亏项目[9]。

八年后的今天,阿那亚的销售额达到了30亿[9]。

在阿那亚之前,秦皇岛海景房的目标受众,是心怀“疗养梦”的退休企业家与工程师。但焕然一新的阿那亚剑走偏锋,把目光转向了北京的80后新中产。

于是,它建起了“世界上最孤独的图书馆”,连海滩上的沙砾都被推土机修整过、再由人工清理,还有属于自己的艺术展和戏剧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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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31日,河北秦皇岛,沙丘美术馆内的旋梯

阿那亚重建的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地符合了北京中产的需求。

根据2016年社科院的《社会蓝皮书》,北京的“中间阶层”占总人口的55%,平均年收入达到25.6万[10]。这些人中的多数,都实现了“车厘子自由”之上的生活水准。

但与此同时,作为一座主城区面积超过1000平方公里的特大城市[11],北京的商业、科技和金融中心集中于城北,而中高端商品住宅却是城南较多[12]。

本该住在高端公寓里的中产阶级,大多数住在四环外的商品房里;而如果想住得更舒服,他们要把家安在的丰台、通州与石景山的高端小区——距离国贸20公里起,去中关村起码1小时。

中产梦想很丰满,通勤现实却很骨感。再优雅的都市精英,也受不了每天3小时的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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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12日,河北省秦皇岛市,阿那亚国际马术嘉年华

所以,当阿那亚建起酒庄和马场,北京中产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价值与尊严。2015年,一条视频拍摄了《全中国最孤独的图书馆》,浏览量超过8亿。

如今的阿那亚已经扩建到9期,它成为一个自成一体的小镇,成人世界的迪士尼乐园。

不断有新的地标建成,音乐、电影、交流会、摄影展、年轻人的聚会,所有的文学艺术都汇集于此,而一切的背后推手却是房地产。这个关于当代艺术的黑色幽默,已经构成了艺术本身。

中产们不能没有阿那亚

阿那亚虽然地处河北,但似乎与河北没有太大的关系。推荐算法已经诚实地记录了这一事实:在任何一个种草软件搜索“北京跨年好去处”,综合排序第一名,是阿那亚的新年派对。

另一个证据来自严格的登记预约制度。阿那亚的黄牛从钻花坛到钻狗洞,再到伪装施工人员从工地进入小区,很难不怀疑,再这样发展下去,总有一天他们会开辟天津港直通阿那亚的航道。

而对那些贸然闯进诗和远方的人,保安总是会在恰当的时间出现,提出两大灵魂拷问:你是业主吗?你住酒店吗?

如果不是,那么很抱歉,你只能被排除出这个中产天堂。门内的北京业主,与门外的河北“游客”,由此划分开鲜明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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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7日,河北秦皇岛,阿那亚小镇。保安和院墙是阿那亚社区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古典社会生态学看来,这条界限是城市发展的自然结果[13]:无论伦敦还是纽约,中产社区往往会发展成封闭的高端公寓[14]。大门口森然的保安,自古以来是中产阶级的勋章。

而网红阿那亚,只是恪守了这一戒律。

社区的阶层化,是城市发展的产物。但与西方都市不同的是,中国社区的中产阶层化的过程和城市拆迁、政策变化等同步进行,所以中产阶级社区呈现碎片化、阶层混居的特点[15]。

换句话说,年薪30万的人,和月入3000的人,很可能住在同一地段。这件事放在北京非常好理解:程序员、公务员和拆迁户,可能都住在五环外的回龙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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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3月15日,北京,汽车和破旧的代步车,在胡同里并存

受不了眼下的苟且,他们来到秦皇岛寻找诗和远方的田野。阿那亚不仅拥有细到每一粒沙的精致,它还是一个业主可以草拟《业主公约》并定期聚会的小区,一个小区活动多、逼格又高的高端社群。

在去年10月的阿那亚音乐节上,达达乐队作为压轴出现时,人浪疯狂地朝着最前排奔涌,而业主们泰然自若地带着小孩在舞台边堆沙子。

在这里生活,可以把这样声势浩大的音乐节,当成生活的常态。

这些事情极大地增强了业主的归属感和认同感。这种认同感可以很明显地从业主的安利热情上体现出来——据说,阿那亚的大多数新房,都是靠老顾客介绍卖出去的。

换句话说,属于北京的高端住宅,被建在了300公里外的城市。从时间成本上来看,这非常合理:从京哈高速驱车前往阿那亚,时间不过4小时——从房山坐地铁到怀柔的距离。

对于住在特大城市里的人们来说,半天内可达的地方,都属于自己家门口。

于是,阿那亚成为了这样一块位于河北的北京飞地。它当然也拉动了秦皇岛的房价与GDP,但对普通市民来说,它对面的好莱坞魔法城堡可能才更宜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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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31日,阿那亚黄金海岸

住在离市区2小时车程的阿那亚,不是秦皇岛的终极梦想。

对普通市民来说,这个网红景点带来的唯一方便,就是门口黄牛可能是自己的初中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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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那亚Aranya. (2020). 马寅访谈 | 暑期运营,在解决问题中成长,用极致服务传递温度. 新浪微博.

[2] 马寅. (2019). 阿那亚,从经营产品到运营用户.

[3] 新京报. (2021). 首届阿那亚戏剧节6月启程,孟京辉章子怡陈明昊担任艺术总监.

[4] 中国房地产协会. (2021). 2021年5月1日秦皇岛房价行情.

[5] 房天下. (2021). 阿那亚Aranya4月房价.

[6] 李铭. 秦皇岛市旅游产业的发展对城市空间结构的影响研究. 中南大学.

[7] 秦皇岛市统计局. (2007). 2006年秦皇岛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8] 中国经济网. (2013). 亿城股份6.7亿元变卖地产 原高管接手70亿元大

[11] 北京市人民政府. (2017). 北京城市总体规划(2016年—2035年).盘.

[9] 第一财经. (2018). 文旅地产“神盘”阿那亚,靠艺术和服务卖出30亿.

[10] 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 (2017). 社会蓝皮书.

[12] 周亚杰. 北京居住与公共服务设施的空间分布差异研究. 清华大学.

[13] 杨上广. (2005). 大城市社会空间结构演变研究--以上海市为例. 城市规划学刊, 000(005), 17-22.

[14] 边艳, & 周春山. (2014). 中国中产阶层社会空间分异研究述评. 热带地理.

[15] 宋伟轩, 朱喜钢, & 吴启焰. (2010). 中国中产阶层化过程、特征与评价——以南京为例. 城市规划, 34(004), 1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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