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对，就是一个人也没有。

也许，世界上只有不一样的乡村，而没有不一样的城市。城市，它是一个让人欣喜的牢笼，也是一座使人沮丧的天堂。这个让我们又爱又恨的名词，离开它时，我们也许会对它朝思暮想；融入它时，又因为它痛彻心扉。然而，久居期间的我们，只能像笼中的小鸟，从孤单的这一边去眺望孤独的另一边，看到的只是一个屋顶连接着另一个屋顶，一个陌生接着另一个陌生。

这样的感触，似乎在这疫情爆发的一个月里，日益滋长。而我，却在这样的情绪里，想起来爱德华·霍珀（Edward Hopper）的《夜鹰（Nighthawk）》，还有他笔下那些带着萧肃感的怅然若失的美国式城市风景。会不会，这一个多月里中国的一二线城市也都是这样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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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26日，“爱德华·霍珀作品展”在瑞士贝耶勒基金会（Foundation Beyeler）开幕。借着这个契机，就来聊一聊这个在美国艺术史上与安德鲁·怀斯齐名，将城市画成诗的艺术家。即便他始终强调，自己是个“画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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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霍珀（Edward Hopper）

垃圾箱画派&罗伯特·亨利

虽然，在世界艺术史上，美利坚合众国是一个十足的后起之秀。但如果说，你也因此而认为美国的艺术史与它的建国史一样没有底蕴，那无疑是偏见。

美国绘画的溯源，应该是来自大西洋东岸的英法绘画。这一点，从20世纪之前，美国绘画中普遍呈现的欧洲绘画风格可见一斑。无论是新古典主义、新浪漫主义、印象派绘画等，都曾在19世纪至20世纪初，相继领衔美国画坛风格的主导地位。也因此可以想见，一个多世纪以前的美国画坛是何其沉闷！

爱德华·霍珀的老师：罗伯特·亨利（R.Henri）

罗伯特·亨利的画作 年代未知

直到20世纪之初，几位意趣相投、思维极其活跃的画家在美国画坛展露头脚，这种沉默的局面才被真正打破。

他们是后来被称为“垃圾箱画派”的画家群体，一群仰望巴黎，以欧洲现代派艺术的全新理念为基础，坚持认为美国的本土画家应当观察和描绘美国的日常生活，以探索属于美国绘画风格的思想前卫的青年艺术家。

这个画派的精神领袖罗伯特·亨利，就是霍珀的老师。其绘画的方式方法、艺术理念与哲学观点，尤其对于纯粹的理论型艺术及艺术贵族化的反对，直接影响了霍珀的创作思考，而其以生活为师的艺术观点则直接成为了霍珀绘画创作的核心。换句话说，是罗伯特·亨利使得爱德华·霍珀成为美国现代绘画史上转型时期的关键人物之一。

《Bistro》布面油画 72.39×59.31cm 1909

《Elizabeth Griffiths Smith Hopper, The Artists Mother》布面油画 81.28x96.52cm 1915-1916

成为“爱德华·霍珀”

爱德华·霍珀，1882年7月22日出生于纽约州的奈耶克（Nyack）小镇。这个月亮宫最末尾的巨蟹座男，有着其天生的敏感、低调和想象力。

幼年时期的霍珀，并没有表现出对艺术创作特别浓烈的兴趣和执着，却也并不排斥。就如同面对那越来越现代化的城市生活，他没有如一般孩童所表现出的对于繁华热闹的欣喜若狂，却也从不曾流露出一丝不屑或者厌恶，他甚至平凡的叫人有点不知所措。

直到1900年，一次偶然的机会，18岁的爱德华·霍珀遇见了罗伯特·亨利，才正式开始了绘画生涯——他最初是在纽约市内一间商业插画班学习商业插画，后于1900年转学至纽约艺术学校，改修油画，就是在这个期间，认识了罗伯特·亨利，一个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人。也是在亨利的严厉与悉心的教导下，霍珀完成了艺术创作的系统性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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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oucester Harbor 》布面油画 71.12x66.04cm 1912

《New York, New Haven and Hartford》布面油画 127x81.28cm 1921

1906年，时年24岁的爱德华·霍珀自纽约艺术学校毕业，告别了导师，只身前往欧洲朝圣。在1906年至1910年的四年间，其曾三度游历欧洲，并在巴黎逗留了相当长的时间。

彼时的巴黎，是世界文化艺术的中心，也是现代经济与哲学思想最方兴未艾的时期，一批如克劳德·莫奈、罗曼·罗兰、让-保罗·萨特、阿尔贝·加缪、安德烈·纪德等在内的艺术家、思想家、哲学家和作家。在巴黎游学期间，霍珀目睹了整个欧洲现代艺术与思想的发展，并最终将这些经历转化成自身创作的思辨。这也是为什么，霍珀早期的绘画中带有明显的象征主义与表现主义绘画的影子。

1913年，爱德华·霍珀与一群同样深受欧洲现代艺术影响的边缘艺术家一起，在纽约第69兵团军械库举办了一场后来被称为“军械库画展”的绘画联展。这次展览，使爱德华·霍珀在美国画坛崭露头角，也成为了美国本土绘画崛起的一次里程碑。而其参展作品《航行》也被广泛认为是爱德华·霍珀绘画风格的“雏形”。

《House by The Railroad》布面油画 73.7x61cm 1925

《Sunday》布面油画 86.36x73.66cm 1926

然而，真正意义上具有明确的“爱德华·霍珀风格”的画作，应该是其绘制于1930年春天的《星期天的早晨》。

如果说，爱德华·霍珀的创作中有几个必不可少的关键词：城市、风景、房间/空间、裸女、光和乡村，则毫无疑问，“城市”，或者说“城市风景”是个当仁不让的Key Word——“爱德华·霍珀的画作，将美国20世纪30年代的城市绘进了史诗，没有人能比他更深刻地描绘出那个时代的美国肖像”，艺术史家洛伊德·古德里奇如是说。而《星期天的早晨》便是一幅呈现霍珀对美国日常生活深刻体验的力作。

《Early Sunday Morning》布面油画 88.9下52.4cm 1930

清晨的街景横向展开，睡眼惺忪的观者自慵懒中翻醒，拉开房间窗帘的那一瞬间，阳光斜斜的打在脸上，有一瞬间的刺眼。出于惯性，探头看了看窗外，零星的几个人而已，快餐车刚刚支起小窗台。而比邻街道的另一边，大半的窗户紧闭着，显然还没醒呢。

这幅画作的背景，是20世纪20-30年代的美国。彼时的城市生活日程是以星期六作为一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适逢星期六的晚上，便是城市居民消费娱乐的黄金时段，因此所有商铺的营业时间都要延长至深夜甚至清晨，而星期天的白天的开业时间则推迟到9点甚至更晚。这一情节的铺陈从霍珀的画面情绪开始，由绘画的主题点开，而后随着观者的一系列经验进行延伸。

《Hotel Lobby》布面油画 103.505x82.55cm 1943

《Night Windows》布面油画 86.36x73.66cm 1928

风景，并非风景

但爱德华·霍珀关于“城市风景”的视角，最初并不是从“城市”开始的，而是从更具有私人视角的“房间与人”开始的。这个视角的形成，有一定艺术家的个人因素，也有相当大的环境因素，毕竟，真正呈现一个城市性格的，其实是居住在其中的人。

20世纪最初的30年，是美国独立以后社会、经济、文化、艺术全面迅速发展的繁荣时期，尤其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美国的经济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黄金时段，甚至作为战胜国一举超越欧洲成为世界的经济中心。大量社会财富的产生，使每个公民都可以获得丰富的物质享受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使人们的日常生活方式变得焦躁。享乐主义、拜金主义、商品化思维和满脑子充斥的成功学极大地动摇了以资本主义人本精神为基础的文化传统及曾经清教徒式的人文理想。

这样的现实环境，任谁都无可厚非，霍珀自然也不曾免俗。更何况，一直到40岁，霍珀始终在依靠制作版画、插画、广告等商业美术作品来维持家庭的基本生计。

《Girl at a Sewing Machine》布面油画 未知 1921

《Automat》，布面油画，91.4×71.4cm，1927年

然则，上帝或者还是眷顾他的。内向腼腆、不事张扬并且还不善言辞的性格，直接导致霍珀羞于交际，他因此选择躲在不被留意的角落安静地创作。

于是，1926年，他画了《上午11点》。从这一幅画作中不难看出，霍珀对于那个浮华年代的反思。画作的尺幅并不大，但是画面上关于室内陈设的种种布局并没有因此显得局促，甚至因为斜三角的构图，使得观众的视线更直接的聚焦。而在敞开的窗户前，一个一丝不挂、头望向窗外，似乎进入沉思的女人，仿佛上午11点的阳光里凝固住了时间。任谁，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大声的说话，或者喘息。

也许有人会说，这不过就是一张习作。是的，也许是。但艺术创作最重要的，不是它呈现了什么，而是在其看似有限的表达里打开了什么，空间、情绪、想象、思考，乃至其它。

《Eleven a.m.》布面油画 未知 1926

在这幅绘画中，霍珀不仅仅是在刻画一个卧室的场景与裸女，而是在描绘一个既性感又落寞的城市——这是一个繁华的都市，高楼绵密。打窗户望出去，除了公寓的另一侧窗口，想必是毗邻的另一栋公寓。以上午11点的阳光斜照的角度，对面公寓楼的层高想必与这边的不相上下。所以不管是这边的、还是对面的窗户，哪一扇窗外都没有远方的风景，这里依旧是城市的一角，看不见辽阔，只有苍白的阳光。

就好像，被禁锢的记忆和生活。而那个坐在窗前的裸女，她象征着感性而真实的自我，她定点了一个视角，让观者通过她，代入自己的情绪、经历和想象。

《Hotel Room》不眠油画 152.4x165.7cm 1931

《Room in Brooklyn》 布面油画 未知 1932

《Morning Sun》布面油画 101.981x71.501cm 1952

夜鹰&美国

“使艺术生命恒久的是一个人对于这个世界的思考，所有技艺都是短暂的，只有独特的个性才会使艺术永存。”对于爱德华·霍珀来说，1940年至1965年是其绘画的黄金时代，也是其艺术思考在绘画中真正体现的阶段。亦是在这个阶段，霍珀于1942年创作了其最著名的作品《夜鹰（Nighthawk）》。彼时正值美国经济陷入股市崩盘之后的大萧条，于是作为城市景观和繁华标志之一的咖啡厅在霎时间冷清下来，这是霍珀（其实应该说是所处当时语境的全美国人）的所见。

他因此将这一“所见”绘制 了下来，耗时将近两个月。这幅画作，也是对霍珀创作中“城市肖像”最直观的体现，不是单纯通过风景或是人。

《Nighthawks》布面油画 84.1x152.4cm 1942

尺幅不大的画面里只有四个人物，一个白衣的服务生，两名工薪阶层打扮的男士，一个独自坐着，背对着画面之外，一个正与一位穿红衣的女郎平静的叙话。这个女子是霍珀的妻子，约瑟夫·尼维斯，同样是一位极具实力的画家，但她更重要的角色，是霍珀绘画最忠实的拥护者，并且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女模特。无论是着衣或是裸体，她一直毫无怨言地在霍珀的画作中扮演各种角色。

除了这四个人物，作用于画面的几何构图，观者的视线会自然而然为那扇宽敞的玻璃窗及其间奶白色的“灯光”区域所牵引，随之进入画面人物中关系与故事的遐想。待到思绪收回之后，才注意到背景深处的另一栋建筑，以及灯光阴影下，两栋建筑之间寂静的小巷。这种视觉路径的生成随着情节的推演一步步展开，没有明说，却清晰了然。

这幅画作完成之后，霍珀为之标注了一个别具深意的名字：Nighthawk，如今普遍将之翻译作“夜鹰”。而Nighthawk 一词，在英文中亦有“徘徊于夜间”的含义。曾经繁华与喧嚣的夜都市，如今只有三三两两徘徊的人，这样的落寞与寂寥，跃然纸上。

《Sunshine in Cafeteria》布面油画 未知 1958

《Now York Office》布面油画 未知 1962

之后的1952年，已是古稀的爱德华·霍珀作为美国本土画家代表参加了当年的威尼斯双年展，而两年之后，他以美国画坛领军人物的身份登上了当年《时代周刊》的封面，被主流媒体称为“美国20世纪城市现代化沉默的目击者”。

再之后的1961年10月，时年79岁的爱德华·霍珀完成了其人生的最后一幅裸体画作《阳光照耀下的裸女》。这幅画作，被普遍认为是其1944年所作《城市的早晨》的续曲。两幅画作中的女子各望向两个截然相反的窗外，一边是早晨，一边是黄昏；一边的窗外是望不尽的城市屋顶，一边是广袤的平原和蓝天；一个是开始，一个是结束。

《Rooms By The Sea》，布面油画，1951年

《Sun in an Empty Room》，布面油画，1963年

大约，在人生最后的几年时间里，霍珀对于乡村始终是怀念的吧，就像他的家乡奈耶克小镇，那个阳光永远明媚，清风疏朗的地方。而这波德莱尔笔下如地狱之花一般的城市啊，它不是霍珀笔下的风景，却是，他画里的诗。

展览：“爱德华·霍珀作品展”
时间：2020年1月26-5月17日地点：瑞士贝耶勒基金会（Foundation Beye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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