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我们为什么生生不息,我们凭什么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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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跟《皮囊》、《命运》一起,是作家蔡崇达的故乡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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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以他的家乡东石镇为背景,写了形形色色的人。《草民》是一个短篇故事集,每一个短篇写一个人物。但是各个故事里的人物相互之间又有交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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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本有烟火气,有人味的书。让人不禁感叹,人真的是很可爱。王国维说,哲学可信但不可爱,文学可爱而不可信。我觉得真应该读一些可爱的,热乎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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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一篇就迫不及待的想去读下一篇,印象比较深刻的是他的一个堂哥叫黑昌,年轻的时候,不务正业,开了酒楼,后来倒闭了。酒楼门口左右有两块牌匾,上联是:谢谢你来过,下联是:欢迎你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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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生前中风了几年,当时黑昌的父亲经常来陪他。黑昌的父亲去世以后,换做黑昌经常来。在我家门口一坐就是半天。我母亲说,那是因为黑昌想他的父亲了。后来我的父亲也去世了,黑昌跟我说了好多关于我父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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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发现,原来我都没有试着去了解父亲,再后来黑昌得了肺癌。因为当时两个儿子正在谈婚论嫁,黑昌就隐瞒了自己的病情。黑昌去世以后,灵堂挂着酒楼的那对牌匾:谢谢你来过,欢迎你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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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他的两个儿子来跟我打招呼,并且希望我能跟他们说说他们父亲的故事。也就是现在我扮演了黑昌曾经在我生命中扮演的那个角色。他写出了男人间那种特别的情感传递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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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很不擅长在孩子面前表露自己,子女对父亲的了解很少。就像故事里一样,从别的朋友亲戚口中去了解,原来父亲还有那样的一面。当自己也成为了父亲,发现自己也成了父亲那样的人,就更加能体会父亲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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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人到中年开始失眠,早上5点就去跑步。意外发现,居然有那么多中年男人在跑步,而且大多都谢顶了,给他们取名命运慢跑团。黑昌告诉我,你爸在中风之前也是慢跑团的一员。他写了很多中年男人的类似不愿对别人说的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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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里还写了很多从东石镇出去到大城市打拼,失败后又回到东石镇失意的中年人。虽然他也很想写父亲,但是写的更加打动人心的反而是母亲。原因很简单,我们从小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不管你想不想,天然对母亲的了解要更多书里的母亲。当别人都关心你飞得高不高时,只有母亲关心你过得好不好,而且随时准备好接住你,为你托底,不会有丝毫的质疑和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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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喜欢《曹操背观音去了》。讲当地人家给自己孩子取的名字,都不是那么正式,比如有一户姓曹的人家,生的老大就叫曹阿一,老二叫曹阿二,等到要生第三个的时候,父亲正好看了一出戏,因此坚持给孩子取名曹操。刚开始觉得很得意,曹操渐渐长大了,瘦瘦的弱弱的,和这个名字不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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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叫孩子们的时候,阿一阿二,到曹操的时候就很别扭。时间久了,做什么都不叫他了。他在家里被边缘化了。他越来越沉默,只是一直笑嘻嘻的。人们开始拿他的名字开玩笑。由于这个操字也可以用来说脏话,曹操分不清是在叫他,还是在叫骂,只是陪着笑。
曹操后来娶了一个非常能干的老婆。有一天曹操的老婆从屋顶上摔下来摔死了。曹操从此一蹶不振。直到有一天,他梦见观音菩萨说他的老婆是去陪观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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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他就开始背观音签,一边背一边卖鱼。观音签就是让顾客抽签,他来解签,类似于算卦。然后他每走到一户人家,就要问一句你今天过得好吗?我母亲说他人生中,有几次遭遇过不去的坎的时候,都是曹操经过他的门口,笑眯眯的问她你今天过得好吗?她才挺过来的。
有一户人家,妻子去世了,那个人几个月不出门,也不说话。曹操坚持每天都探头去问,你今天过得好吗?终于有一天,那个男人气得大叫,操,我家婆娘走了,我怎么好?曹操笑眯眯的说,骂出来心里会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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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父亲去世的时候,主持丧事的师公要呼唤子女的名字上前祭拜,而且要连呼三声。叫到曹操的时候,大家都笑了,曹操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还有一篇印象非常深刻《秋姨的赌博》。跟谁赌?跟老天爷赌!秋姨前半生娇生惯养,生活一直顺风顺水。后来生了一个有智力障碍的儿子。她安慰自己说,没有谁是一帆风顺的。我儿子是来替我们全家挡灾。但是没想到没过多久,她的丈夫突然就猝死了。此时她就觉得老天爷太不公平。她说,我和老天爷杠上了,他给我一个白事,我要还他一个红事。于是她坚持给自己的儿子找了一个同样智力有缺陷的媳妇。并在丈夫去世的7天之内结了婚,后来媳妇怀孕了。全村人都担心,她要服侍三个痴呆儿,日子该怎么过?
由于我是村里走出去的神童-大作家,在大家口中是被菩萨开过光的人,因此,秋姨每天都来让我摸她儿媳的肚子,一边摸还要一边说一定要开智慧!时隔多年,我回母校参加庆典。其中有一个环节是给年级前10名的小朋友颁奖。我颁奖的对象是一位名叫蔡众生的小朋友。颁奖之后,我才知道这个小朋友就是秋姨的孙子。秋怡说他只能叫众生,他必须叫众生。我们赢了,众生赢了。
书里写了很多这种在命运面前就像一粒尘埃的芸芸众生,都在用一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朴素的人生观,去面对命运的蹂躏。他们会一边说人生就是这样,来这一遭就是会吃苦,一边顽强不屈默默的活下去。比如,黑昌疼到受不了,就会在朋友圈发一张满面笑容的自拍。我们现在不再提倡这种牺牲式的甚至自杀式的奉献了。比如,黑昌为了子女隐瞒自己的病情,我父亲中风以后,母亲坚持要我出去上学找工作,父亲的事不要我管。
我们现在会觉得,这种牺牲是有不对的。但是你不能否认,过去的父母,祖祖辈辈,就是这样的。他们没有想那么多,这种牺牲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惯性,一种很自然很朴实的价值观。人无完人,每个人都不可能像电视剧中,那么正能量,那么没有瑕疵。在这本书的边边角角,也能看到一些露馅的地方,是一些人性的小毛病。作者看到而不写这些。作者觉得我们选择写什么,也反映了我们更愿意看到什么。我们是更愿意盯着缺点,还是愿意发现人的优点。看到缺点是更容易的事,但是要你夸一夸,爱一爱那些明显能看到他的缺点的人,却很困难。
看了这本书以后,我跟朋友聊天的时候,我发现我很想听他讲他们村上的事,他们小时候的事。其实我们都来自东石镇,都有很多这种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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