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北京脆甜,寄老家发皱:中消协点名的AB货先看你会不会退货
今年6月,在北京上班的张先生在同一家网店下了两单蓝莓,同一个链接、同一个规格,唯一的区别是收货地址:一单寄北京,一单寄河北农村老家。寄到自己手上那盒,果子饱满、新鲜脆甜;寄回老家那盒,果实瘦小、表皮发皱,一整盒挑不出几颗像样的,家人说吃着发苦。

《工人日报》把这件事写进了报道。11月12日,中国消费者协会专门为此类现象发声,给了它一个正式名字:网购“AB货”——部分电商经营者以同一链接、同一价格销售同一商品时,针对不同消费者区别发送品质明显不同的商品。
对天天在网上买水果的人来说,中消协这次发声里最有用的不是“涉嫌欺诈”那四个字,而是它把AB货拆成了三层,其中第二层过去半年一直没被摆上台面。
这次真正新说的是第二层
第一层是以次充好,侵害知情权和自主选择权;第三层是破坏公平竞争秩序。这两层从今年5月新华社、央视先后曝光开始,各地消协和媒体评论都讲过。
新的是第二层:商家利用算法画像区别发货,同时侵犯消费者的个人信息权益和公平交易权。中消协引的是《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四条——利用个人信息做自动化决策,必须保证透明度和结果公平公正,不得在交易价格等交易条件上实行不合理的差别待遇。
翻译成买水果的人听得懂的话:平台和商家拿你留下的数据——收货地址、消费记录、退换货频率、有没有投诉过、有没有申请过平台介入——给你打标签,预测你收到次货以后会不会退、会不会闹,再决定这一单从哪个筐里拣。
这一层的意义在于责任换了位置。以前出这种事,平台完全可以说这是商家发货的事;现在中消协直接点了平台的责,要求它对“大数据杀熟”和区别供货做主动排查治理,当好消费者权益的“守门人”。
决定发A还是发B的,不是你的地址
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农村才会被发B货”。这话只对一半。
钛媒体今年8月的报道给过一组数:一款售价79元的打底衫,A货成本约35元,B货不到20元,差价15元。同一批B货,发往县城乡镇的退货率能稳定压在2%以下,发往一线城市退货率可能高达20%。
15块差价配上这两个退货率,生意怎么算一目了然。发到不容易退货的地方,100单退2单,差价基本落袋;发到爱退货的地方,100单退20单,来回运费加货损就把那15块吃干净了。
所以B货瞄准的对象从来不是“农村人”,是“不会退货的人”。人民日报金台视线8月那篇调查里,在粤浙做了十年服装电商的陈瑜说得很直接:不只是偏远地区,在大城市下单也可能收到B货。
微博上有一位网友的自述,几乎就是画像的原材料——直播间看着很好、很超值,寄过来根本没那么好,“但是还不值得退货”。这句话值多少钱,商家后台算得比谁都清楚。
我的看法是:网购多年、几乎没退过货、从不申请平台介入、连差评都懒得写的人,在这套模型里是最省心的客户。而“省心”在这里不是褒义词。
水果这边最难办:“批次不同”有一半是真的
服装、家电讲“批次不同”,基本是托词。水果不一样。
分级在水果行业本来就是公开的生意,而且明码标价。做了八年水果生意的人在小红书上给桃子的分级是这样的:特级果果型均匀、糖度达标、无瑕疵,专供高端渠道和达人带货;A级果有轻微瑕疵、口感没问题,供线下精品店;B级果个头小、口感一般,供普通水果店和社区团购;次果是伤果、小果、口感差的,专供9.9包邮和低价引流。每一档都有自己的价钱和去处。
卖金枕榴莲的商家也是直接把价挂出来:双A果22.8元一斤,A果18.8元一斤,B果16.8元一斤。B果不是脏词,它就是分级里明摆着的一档,便宜几块钱一斤,谁买都清楚自己买的是什么。真正做次果生意的果农甚至会把话讲在前头——微微裂口或有疤的果子特价处理,“偏远地区不敢发,次果不包售后”,理由很实在:退不回来。

AB货难看的地方,是它把这套分级从明码标价改成了暗箱定向。有个做水果供应链的账号11月初把话讲得很透:给你看的是A果,给主播寄的样品也是A果,真正发给你的大货掺了B果;直播间里那筐是样品,可以一颗颗挑,你收到的那箱是大货,整批发。

生鲜又偏偏是最容易赖的品类。产地、成熟度、采摘批次、冷链路上的温差,任何一环都能造成真实差异。一箱苹果打开,上面几个又大又红,下面几个又小又青,你说它是分选排出来的,也可以说这一批本来就参差。11月中旬有消费者发帖,说直播间买的蓝莓寡淡无味,找商家退,对方回的一句是“自然生长的果子都这样”。
供应链里的说法是,正规货源会统一分级、严格品控,同一链接同价位的水果即便分批发货,品质差距也该控制在合理范围,不该出现两极分化。这话站得住,可它解决不了举证问题——你看不到别人收到的那一箱。
行业媒体6月引用黑猫投诉的数据,以“AB货”为关键词的相关投诉已经超过3000条,生鲜水果是重灾区。到11月这几天,小红书上还在冒新的:同一家店两个订单、同一个大果规格的果冻橙,一个发山东一个发上海,到手明显不是一回事;直播间买的砂糖橘,收到货和直播画面“完全不是一种”,平台客服介入后退了一半的钱。

能把“批次波动”和“定向B货”分开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张先生无意中做过的那件事:同一个链接、同一时间、只改收货地址,下两单。几十块钱,换一个确定的答案,比任何投诉话术都管用。
留证和索赔,食品这边各有一个坑
先说留证。中消协给的四项是商品页面、直播录屏、下单记录、收货实物照片。生鲜我会自己再加一条:开箱从快递面单入镜开始录,一镜到底。这不是中消协说的,是我认为生鲜绕不开的一步——水果的争议点全在“到货那一刻是什么状态”,事后补拍的照片,商家一句“运输途中”就能把责任推给快递。
再说索赔,这里最容易被带偏。不少帖子直接喊“退一赔三”“十倍赔偿”,其实这两条门槛完全不同。
消保法里那条欺诈赔偿,是退一赔三、增加赔偿不足五百元按五百元算,扬州那单5块多的外卖红烧排骨判赔500元走的就是它。它的门槛是“欺诈”:商家故意用A的宣传页引你下单,再用B发货。
食品安全法里的十倍赔偿、不足一千按一千,门槛是食品本身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果子个头小、发皱、不甜,属于品质争议,够不上这一条;已经变质、腐烂、吃出了问题,才谈得上。把两条混着喊,多半白忙一场。
还有一个更麻烦的细节。央广网5月的报道里,有电商从业者描述过这样一套操作:A货用来满足平台准入门槛和资质要求,实际发出去的是小作坊产的B货;等消费者举报了,商家再拿正规出厂的产品去应对排查。如果这套说法属实,抽检和举报这两条路在AB货面前都要打折。
监管和平台都动了,但没人替你判断这箱是不是B货
这件事已经走了大半年:4月10日《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施行,明确禁止基于消费者画像搞差异化定价、差异化发货;4月下旬河南开通了专门的举报渠道;5月新华社、央视先后曝光,江苏省消保委点名;8月人民日报金台视线做了一轮调查;9月拼多多启动专项治理;11月12日中消协发声定性。
拼多多的治理清单里列了三类重点违规:直播间展示优质样品实际发货品质不符、工厂代发或云仓模式品控缺失导致批次质量差异过大、利用大数据和用户画像向不同消费者发送差异商品;处罚手段包括商品下架降权、限制店铺资金提现、扣保证金用于消费者赔付。
对生鲜最有用的是第二条,“批次质量差异过大”。也最没用——多大算大,没人给数。
所以短期内别指望平台替你判定手里这箱是不是B货。它更可能做的是把你和商家拉到一起,商家回一句“批次不同”,平台退你一点钱息事宁人。上面那位买砂糖橘的,最后拿到的就是一半货款。
水果分级本来是一门明码标价的生意,次果走9.9包邮,B果一斤比双A便宜6块,摆在台面上没人有意见。真正难看的,是这套分级被挪进了后台,由算法替商家挑出那些不会吭声的人,再用A货的图、A货的价,把B货发过去。
给老家寄水果这件事,现在多了一个具体动作:同一个链接、同一天、两个地址各下一单。多花的几十块钱,换来的是一个能拿去说话的证据。
开箱从面单拍起,页面和直播录屏当场存下来。至于“这次不如上次”——手里没有对照的时候,它只能算批次波动,别急着定性,也别急着认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