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
外婆的院子里没有苹果树。北方才种苹果,我们那儿太热了,苹果树来了也结不出好果子。可外婆的床头柜里,永远搁着几个红苹果。
那是舅舅从城里寄回来的。每个月,快递箱一拆开,外婆就蹲在地上,把苹果一个一个捧出来,摊在竹匾里,摆在阴凉处。她舍不得吃,要等谁来家里了,才洗一个,削了皮,切成小瓣,往人手里塞。客人说“够了够了”,她还要再递一瓣:“吃嘛,甜得很。”
我上初中那年住校,周末回家,外婆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苹果,皮已经皱巴巴的,像老太太的脸。她有些不好意思:“放久了,你尝尝。”我咬了一口,果肉有点面了,不脆,可那股子甜还在,像含了一口蜂蜜水。外婆看着我吃,眼睛弯弯的,说:“你舅舅小时候也爱吃苹果,那时候村里来卖苹果的,他站人家摊子前头不肯走,我拿鸡蛋跟人换……”
她讲着讲着,声音慢慢低下去,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后来我读大学,有一回在超市看见一种叫“花牛”的苹果,红得发黑,摆在灯底下亮堂堂的。我拍了照片发给外婆,她不会看,我就在电话里念给她听。她在电话那头笑:“你别给我买,我这儿还有一抽屉呢。”
可等我放假回去,发现她抽屉里那些苹果,有的已经烂了,她拿小刀把坏的部分旋掉,剩下半个好的,还搁着。我说扔了吧,她不肯:“削削还能吃。”
我抢过来替她削。她在旁边看着,忽然轻轻说:“你舅舅忙,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我吃苹果的时候,就觉得他在跟前呢。”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她接住,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像在嚼一个很远的人。
如今外婆不在了。我每次削苹果,都想起她旋苹果皮的样子——一圈一圈,薄薄的,不断。削完了,皮还能提起来,像一条长长的红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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