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之后的中国美协女主席：何香凝书画成就

1972年9月1日，何香凝在北京逝世，终年94岁。今天提起她，多数人先想到的是政治身份。但她的画案上还留着另一条更长的线：从1908年在东京的女子美术学校临摹狮虎，到晚年仍在一枝梅花上落笔，这条线拉了六十多年。咱们把这六十多年摊来开说。

一、狮虎起家：学画的动因，与一次并非出于爱好的选择

何香凝学画，起初不是为了画画。

1908年，她入东京本乡女子美术学校高等科学习绘画，师从端馆紫川攻山水花卉，同时在日本帝室画师田中赖章名下研习狮、虎一类动物画。关于她入学的年份，另有1909年一说；推动这件事的人是孙中山：他劝她去学，为的是日后武装起义时，可以设计军旗、告示的图案和花样。她的儿子廖承志后来回忆过这批早期作品的特点："她这个时期的画，都离不开她师傅的格调和画风……其特点是保持着浓厚的日本画风格，喜爱明艳色彩，形象生动。"

这个"从实用目的出发"的起点，决定了她的早期题材偏向动物，尤其是猛兽。她常以雄狮、猛虎来表现中华民族的觉醒。《虎》（1910年）是辛亥年前赠给黄兴的作品，款题"克强先生正"，画面淡墨渲染、冷月当空，猛虎匍匐山前放声咆哮。《狮》（1913年）后来被柳亚子题为《国魂》，并赋诗："国魂招得睡狮醒，绝技金闺妙铸型。"同一年她还为日本友人宫崎寅藏夫人画了《菊》，款题"宫崎夫人雅鉴，何香凝绘"。《马》（1914年）绢本设色，画岸边芦草柳条迎风浮动，一匹马在湍流中踏步逆流而上，意境安静闲适。何香凝美术馆现存其最早的一批作品，就集中在这几年。

她的师承往上还能再追一层。田中赖章的老师川端豫章曾研习大量宋元绘画，日本山水画本身也受南宋绘画影响，所以何香凝最初接受的专业训练，是"经日本画家改造过的南画模式"。她的早期山水因此在塑造山峦丘壑时对比并不强烈，承接的是南宋一路；但形式与用色上又明显带着日本浮世绘的元素，强调色彩与气氛的渲染。《月下小景》（1920年代）是这一类早期作品的典型。

这门技艺在她的时代并不孤立。研究者在考察20世纪中国绘画史时发现，狮虎猛兽题材之所以流行，与当时国人赴日留学有直接关系：高剑父、陈树人、徐悲鸿这些革新派领袖，以及张善孖这样的传统型画家，几乎都在艺术早期留学或游学过日本。而这些画狮虎的画家中，女性只有何香凝一位。

二、寒梅立格：一次转轨，和一种别人很少有的画法

1925年8月，廖仲恺遇刺身亡。此后何香凝把更多的精力投入绘画。1928年，她辞去国民党内的职务，将精力主要用来从事绘画创作；同年冬天，她在上海参加艺苑绘画研究所与"寒之友"社的活动。绘画从此不再只是革命工作的工具，而成了她自己的事。

题材的转向是有时间点的。研究者以1927年前后她闲居上海与江浙一带为界，把她的艺术生涯分作前后两期：前期代表题材是狮虎，后期是梅花。1930年代中期之后，狮虎渐渐不再是她笔下的主角。这个转变有可以理解的成分。有学者指出，狮虎题材所必需的"狠"度，对一位女性画家并不容易持续用力，向花卉画转向因此顺理成章；而花卉把刚健与柔美之间的对立化解掉了，去掉甜、媚、艳的成分之后，反而显出大气与不俗的格调。

不过转向不等于放软。1931年她画《松·菊》，1932年画《山水图》，1934年画《青山瀑布》和《为谁来补破河山》。后者是水墨纸本，尺幅132×55厘米，画面气象阔大，后由何香凝美术馆收藏。

柳亚子在画上题诗："为谁来补破河山，腕底烟云未等闲。收拾雄心归淡泊，时时曳杖款荆关。"1935年的《疏影图》是纸本水墨设色，109×36厘米，画的是一枝梅花。2024年12月至2025年1月，中国美术馆举办"问梅消息——中国美术馆藏梅花题材中国画展"，入选者包括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金农、李方膺、赵之谦、陈衡恪等人的梅花作品，何香凝的这幅《疏影图》也在其中。

她这一时期的画，多半不是一个人画的。1936年，她与陈树人、王一亭、黄宾虹、徐悲鸿等人在上海发起创办书画团体"力社"。而在更早的1928年，她趁在南京参加一次中央全会之便，去拜谒即将竣工的中山陵，并与同行的陈树人、经亨颐合绘了一幅《松竹梅》图：何香凝画梅，经亨颐画竹，陈树人画松。这种"你画一段、我补一段"的创作方式，在她的作品目录里占很大的比重。何香凝美术馆收藏的《五柳先生图》（1932年，何香凝、张大千、黄宾虹、张善孖合作）、《松图》（1933年，与张大千合作）、《松风流水》、《赏雪图》（1962年，与傅抱石合作）等，都属此类。1951年，她与徐悲鸿合作过《倚松读书图》。

她与儿子廖承志的合作是另一路。廖承志从小受母亲影响，善画人物，1930年代起母子开始合作；新中国成立后这类作品更多：何香凝画山水、松树，廖承志补人物。何香凝美术馆藏的《踏歌图》《烹茶论诗》《把酒当歌》都是这个形态：母亲的山水花卉刚劲厚重、笔法自由，儿子的人物注重动态、敷色艳丽、不拘程式，两种笔性放在一幅画里，往往产生一种单靠一个人画不出来的效果。

三、画以人重：1949年之后，她的成果被怎样确认

1949年4月，何香凝自香港北上到北平，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的筹备会与第一届全体会议。同年9月21日，她代表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在大会上发言。此后她在政务之余继续作画，画风也变了一次：早年的忧愤沉郁退去，画面转向清新、开朗、明快。

1960年，何香凝继齐白石之后被推举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同时担任全国文联副主席。当时傅抱石、潘天寿任副主席。有研究者指出，这是中国画坛第一次由女画家执掌"帅印"；据其介绍，广东籍画家中担任过中国美协主席的，迄今只有她一人。

她的作品在这一时期大量以"礼"的形式流通。《百花齐放图》（1951年）是她与北京一批书画家合作、赠出的礼品，她用朱砂画了一轮红日点睛。1950年11月郭沫若率中国代表团赴波兰华沙出席第二届保卫世界和平大会，她与齐白石等合绘《和平颂》画赠会议。1951年4月，她画了一幅《猛虎图》，由廖承志带去朝鲜送给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彭德怀。1961年6月，她绘就巨幅彩色画《万古长青图》，作为中国共产党成立40周年的贺礼。同年9月28日，她以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的身份会见比利时伊丽莎白王太后，向对方介绍了自己40年前创作的《狮》和新作《梅花》，并赠送了一本画集和一幅新作《绿梅》。她晚年为宋庆龄画过一幅《红梅图》，题款写"庆龄夫人雅赏。双清楼主香凝画于首都。时年八十。"

题跋是另一个维度的确认。刘少奇1951年在她的一幅山水上题写"祖国山河"；董必武1956年在她临古与写生并重的《真山水》图上题句："眼观山水形，手写山水神；形神皆逼肖，山水若留真。"陈毅1960年为《松菊梅》图题诗，其中两句是："大师撮其神，一纸皆留住。绘画如其人，方向毫不误。"郭沫若1954年的一段跋文更直接："革命乃高度之艺术，先生之革命事业之艺术活动，会而为一，非偶然也。"

作品与文献的收藏则集中在深圳。1995年5月13日，何香凝美术馆经中央批准在深圳兴建，1997年4月18日建成开馆，是中国第一个以个人名字命名的美术馆，现为中央统战部直属事业单位，建筑面积5000余平方米，办馆宗旨是"特色立馆、学术先行"。据馆方介绍，该馆收藏何香凝作品近2000件（套），常年有作品陈列，常设展约40件。1979年初，中国美术馆曾举办"何香凝遗作展"，赵朴初参观后称颂其画作"其画如其人，可以昭百代"。她生前刊行的著作包括《何香凝画集》《何香凝诗画集》《双清文集》，以及回忆录《回忆孙中山和廖仲恺》。

这一时期她的题材里，梅花的分量最重。《梅》（1953年）、《寒梅有深意》（1953年）、《菊花图》（1954年）、《冰雪暖于棉》（1951年）、《春壑云涛》（1951年），以及1960年82岁时所作的《高松立海隅》——后者有陈毅题跋。她的梅花最后被研究者认定为"所有题材中风格特征最鲜明的"，也是最能代表她后期的本质与气格的一类。

四、评价的两面：能核到的，和核不到的

把她的书画成就说到这一步，会撞上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为什么这么长的创作历程、这么厚的作品存量，在通行的美术史叙述里却常常只有寥寥数语？

何香凝美术馆副馆长乐正维的判断是，对何香凝一生的评价历来集中于其革命经历，而作为艺术家的成就往往被忽略或遮蔽，由此造成许多人只知政治家的何香凝，不了解作为女性艺术家的何香凝。她同时给了一个定位：何香凝以近70年的艺术历程和刚健挺劲的绘画风格，为20世纪的中国女性绘画树立了一个典范；称其为近代中国美术的开拓者之一并不为过。她还在访谈中提到一项统计：甲午战争之后，学于日本女子美术学校的中国妇女先后有300多人，成为著名美术家的仅何香凝一人。

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研究员华天雪的研究则更谨慎。她以1927年前后为界做前后分期，认为应该回到作品本身，不急于下结论，并提出"何香凝，不可仅以画史目之"——这句话可以两面读：既是说她的成就不能只用画史标准衡量，也是说单靠画史标准衡量不了她。她对何香凝的绘画面貌给出过一个分寸拿捏得很准的评价："作为画家的何香凝，在绘画面貌上要比一般女画家强悍，但又绝无一般男画家的'一味霸悍'。"

也有研究者把"特例"这个词用得更重。有策展人把何香凝称为"特例中的特例"，理由是她一方面与政治始终关系密切，另一方面又完全浸心于一个"纯粹"的文人画世界。广州美术学院教授梁江则提醒，她的风格与岭南画派其实大不相同：虽然她与高剑父等人同样投身革命、同样以美术为革命服务，但画法路数并不一样，因此研究她的艺术风格，不能简单地从技法表现上判断。

分歧还落在具体年份上。她1903年赴日还是1902年冬赴日、1908年还是1909年入女子美术学校、1905年还是1904年加入同盟会，不同来源各有说法。同盟会1905年在东京成立，所以"1904年加入"不能成立；其余几处，本文按多数来源取1903年与1908年，另一说一并留存。

而按本文所查的公开资料，另有两处也未见定论：一是她早期狮虎题材作品的确切总数——馆藏目录里能列出的只有《虎》（1910年）、《虎》（1934年）、《狮》（1913年）、《狮》（1914年）、《雄狮西顾图》《猛虎咆哮图》等若干件，但研究者提到她"常画狮、虎赠给同志友人"，散佚规模无从统计。二是她一生创作的总量——上海地方志的说法是"六十余年创作不下千幅"，何香凝美术馆收藏近2000件（套），两个口径不在同一个层面（一个是画作数，一个是含文献的藏品数），不能互相印证。

结语

何香凝在书画方面取得的成就，如果只按画史的分期与师承去算，是一条清楚的线：留日学日本画、转水墨、再入文人画一路，早期的狮虎与后期的梅花分别为两个阶段的代表题材。但如果把她放回她所处的大时代，这条线就变成了另一层意思：她的题材选择、笔法变化、交游对象与作品去向，几乎每一步都和她的政治生命同步。她的画被题跋、被收藏、被当作国礼送出，也被深圳那家以她名字命名的美术馆系统保存。这些都不是一个纯粹的画室画家会有的际遇。

这一点，她自己的那一方印章或许说得最省事。她和廖仲恺1897年在广州结婚，婚后住在兄长家屋顶晒台上的一间斗室，她写诗说"愿年年此夜，人月双清"，这间屋子从此叫"双清楼"，她也自号"双清楼主"。此后一生，这三个字反复出现在她画上的落款里：1914年那幅《狮》上钤着白文印"双清瘻"，晚年题赠宋庆龄的《红梅图》上写着"双清楼主香凝画于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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