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我父亲当年在西藏当兵,他说过,布达拉宫就进去十几分钟就出来了,里面渗人的很,小时候总觉得是他年纪大了胆子小,直到去年我亲自去一趟,才懂他当年那种压抑难受的感觉。 我爸七十年代驻守拉萨,当了五年兵。
从我记事起,他就特别喜欢讲西藏的事。什么在雪山下站岗,半夜被狼嚎吵醒,藏族老乡送青稞酒给他喝,讲起来眉飞色舞。唯独布达拉宫,他提过几次就不肯再说了。每次我好奇追问,他就摆摆手:“没啥好看的,阴森森的,进去十来分钟就想跑。”我那时候刚上初中,觉得我爸就是胆子小,当兵的还怕这个?肯定是编故事吓唬小孩呢。后来他还说过一句,说他们连队有个战友,进去之后出来好几天没睡好觉,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我当时听了就是嘻嘻一笑,觉得这些人太迷信了。
去年我休年假,终于下定决心去一趟西藏。飞机落地拉萨贡嘎机场,高反倒是不严重,就是头有点闷。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直奔布达拉宫。说实话,站在广场上看那个红白相间的庞大建筑时,我还是挺震撼的,真宏伟啊。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队,跟着人流往里走。一跨进那道厚实的木门,感觉瞬间就不对了。光线一下子暗下来,眼睛得适应好几秒钟才能看清。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直冲脑门,是酥油的味道,掺着老木头和灰土的霉味,还有一种香烛烧久了闷出来的腻味。过道特别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楼梯又陡又滑,石头台阶被踩得发亮,走起来得扶着墙。
墙上全是壁画,画得密密麻麻的,颜色暗沉沉的,大部分都是佛像和经文。但有些地方画着骷髅、猛兽,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奇形怪状的东西。那些佛像的眼睛,不管走到哪个角度,都好像在盯着你看。我心里就开始发毛了,赶紧低下头,可低头又看见脚下的石板缝里全是黑乎乎的油垢。越往里走越安静,游客们都不怎么说话,只听见喇嘛念经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嗡嗡的,闷在厚重的墙壁里,听不出从哪里传来的。空气特别闷,比外面低了好几度,感觉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我跟着人流机械地往上走,到了红宫那一带,摆放着历代达赖喇嘛的灵塔。那灵塔金碧辉煌,上面镶满了宝石,可旁边就是昏暗的烛台,烛火一摇一晃的,照得那些黄金面的轮廓忽明忽暗。我旁边有个小姑娘突然拽着她妈妈的衣角说:“妈妈,我想出去。”她妈妈小声哄她,但小姑娘都快哭了。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我也想出去。那种压抑感不是害怕鬼怪,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感觉,好像空气都压在心口上。周围那些虔诚的信徒有的在磕长头,有的在往酥油灯里添油,表情特别肃穆,我站在那儿觉得自己特别格格不入,像个闯进别人家里的贼。
我记得才逛了大概十五六分钟,就看见拐角有个侧门,透进来一条白光。我二话没说就从那道门出去了。一走到外面阳光底下,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是冷汗,长出了一口气。外面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眼睛都疼,可那种暖意让我踏实了。我站在台阶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我爸当年说过的话。
他是七十年代当的兵,那时候布达拉宫比现在破败多了,里面的陈设更没有现在这么多维护通道和照明设施。我估计他们那时候进去,走的就是那些最古老的暗廊。我爸说过,他们连队有一次奉命去帮布达拉宫搞卫生,就是扫扫院子清理一下杂物。他跟着班长从侧门进去,结果走错了路,绕到一个没人的殿堂里,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靠手电筒照着走。他说那里面摆着好几个面目狰狞的护法神像,手电一扫过去,一个比一个吓人,他当时腿都软了。班长回头瞪了他一眼,才硬着头皮往前走。后来他再也不愿意进去了。
我现在完全相信我爸没夸张。那种压抑感不是胆子小不小的问题,而是那个地方的建筑结构和宗教氛围本身就会给人造成一种心理压迫。高墙、窄道、昏暗的光线、无处不在的眼睛,再加上酥油燃烧产生的烟雾和气味,正常人待久了一定会觉得胸闷心慌。我听说有些游客在里面会突然头晕甚至犯恶心,可能就是气场太强了。
不过,我也听到过不一样的说法。跟我一起去的同事小李,他一进去就激动得不行,到处拍照片,说太精美了,一点都不觉得慌。我还看到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在里面慢慢走,脸上特别平静。所以我就纳闷了,这东西真是因人而异吗?还是因为我爸小时候给我讲过那些话,让我自己先入为主了?你们去布达拉宫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是不是也有像我一样,进去十几分钟就想赶紧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