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式建筑从来不是极简：《营造法式》说等级越高越花——彩画等级速查表+去哪看真迹

B站有条视频，用3D把一座北宋宫殿按《营造法式》复原了出来，重点是给整座殿画上了"五彩遍装"彩画。哔哩哔哩评论区热闹得很，点赞最高的一条是："看了弹幕和评论区，只能说宋代彩绘普及任重而道远。"底下跟着一句更扎心的：“很多人看到繁复的纹饰就以为是满清审美。”

另一边，44个人点赞了这条：“都说宋朝是极简美学，但看这个宫殿好像是过于离谱得繁复了。”

这个反差，恰恰是今天想聊的事：你印象里的宋代建筑是素木、留白、极简，但《营造法式》白纸黑字写的是——等级越高，越花。

一、《营造法式》的彩画等级：最高等级，最"花"

《营造法式》卷十四《彩画作制度》把彩画分成了一套完整的等级序列。知乎B站有位叫小恐龙ck的UP主，把这套序列逐一做了复原动画，正好可以对照着看：

这里有个关键规则叫"间装"：相邻的区域或构件，必须用不同颜色和纹样。所以五彩遍装虽然红红绿绿铺满，却不乱——用故宫古建部正高级工程师陈彤的话说，这叫"艳雅"。艳丽不等于俗气，清淡也未必是雅。

微博上博主大松逛古建复原过一组五彩遍装五铺作斗栱，说中国历代宫殿，都以绚丽的色彩和繁复的图案来彰显地位身份。

二、那为什么宋建筑成了"素木极简"的代名词？

三个原因叠在一起，滤镜就这么焊死了。

第一，现存实物本身，大多是低等级。最典型的是佛光寺东大殿——中国现存唐代木构的头牌。按陈彤的考证绘制，东大殿大木构件上的彩画整体属于《营造法式》里记载的低等级"丹粉刷饰"：通刷土朱，以白色分清层次，昂嘴、栱头等窄面刷黄丹提亮；阑额上红条白条相间，就是所谓"七朱八白"。但有意思的是，同一座殿，两朵斗栱之间的栱眼壁上，却绘着高等级的五彩遍装"铺地卷成"——青绿红三色画满肥大卷叶，三色叠晕，立体得像绣球。一座殿上同时出现两种等级，你只看到土朱，自然觉得唐风宋韵就是"朴素"。

第二，颜色会消失。颜料褪色、香火熏黑、后世重绘，都会把原貌盖掉。宁波保国寺大殿，北宋大中祥符六年（1013年）建，是江南最珍贵的宋构之一。知乎它的斗栱彩画是"青绿叠晕两晕棱间装"，阑额上还有"七朱八白"——这种古拙的红白配色，和我们平时见的明清彩画完全是两个路子，但多数游客根本不会抬头看梁。知乎

第三，"宋=极简"是现代叙事筛选的结果。宋瓷、宋画里的留白和素雅是真的，但那是文人和宫廷审美的其中一条线。宋代同时流行华丽与清雅，官方建筑走的就是繁复路线。把"极简"贴到所有宋代事物头上，等于只认了一半。

三、今天还能在哪看到"真"颜色？

按证据强度排个清单，去之前可以对号入座：

• 五台山佛光寺东大殿（唐）：看"丹粉刷饰+七朱八白"的原件逻辑，重点盯栱眼壁上的晚唐五彩遍装铺地卷成，那是全殿等级的天花板。

• 宁波保国寺大殿（北宋1013）：江南现存最重要的北宋木构，青绿叠晕棱间装+七朱八白，看宋式低等级彩画的"标准答案"。

• 五台南禅寺大殿（唐）：阑额上的"七朱八白"，八白还是圆点式的早期形态，比佛光寺更古拙。

• 福州华林寺大殿（五代）：阑额和枋木上有六种隐刻的团窠纹，是南方极少见的五代彩画痕迹。

• 大同华严寺薄伽教藏殿（辽1038）：殿内沿墙38间重楼式藏经柜加后窗上方5间悬空楼阁，17种斗栱、37种雕花栏杆，全靠榫卯拼接，上面还保存着为数不少的辽代彩绘——想懂《营造法式》里"天宫楼阁"这类小木作，这里是最佳实物教科书。

• 朔州崇福寺弥陀殿（金1143）：“金代第一殿”，殿内金代壁画和彩塑是原物，梁架彩画历代有修补，看的时候建议把壁画、彩塑和彩画分开判断。

看不着实物也没关系：中国营造学社纪念馆等公众号发过陈彤复原的五彩遍装斗栱模型图；年初《太平年》这类剧集带火宋代服化道之后，彩画复原图已经成了社区里辨认"正统宋风"的硬通货。

四、想买书？正好赶上陈彤的新版窗口

对宋代彩画感兴趣，绕不开陈彤。他是故宫古建部正高级工程师、乾隆花园的修缮参与者，花了12年复原《营造法式》里的彩画。微博成果就是那本豆瓣9.9的《中国古代建筑纹样：〈营造法式〉彩画复原图典》——以故宫藏影宋钞本《营造法式》图样为底本，7大类彩画纹样、200多幅高清复原图，还附一章《捣练图》服饰纹样复原。

8月26日，出版方官宣了两件事：

1. 《中国古代建筑纹样》增订二版，年底前上市；

2. 全新著作《图注营造法式》同步到来：以学界公认最善本——故宫藏清初影宋钞本为底本，“以图注文、以图注图”，新增原创手绘图近400幅，辅以宋代建筑实物照片和传世宋画对照，16开、近1200页。小红书

要不要等？给三类人三个建议：

• 硬核古建党：等。《图注营造法式》1200页的体量，摆明了是冲着"读懂法式原著"去的，这是目前中文世界少见的图像化解码方案。

• 设计/纹样从业者、汉服爱好者：现在收一版也可以。初版的素材库价值独立成立，二版上市前初版渠道库存只会越来越少。

• 轻度游客：先别买。公众号上的免费复原图够你看完这个国庆，回来确认自己真的上头，再下手不迟。

五、看彩画之前，先避开三个坑

1. 别把"新建宋风"当原物。现在连钢混重建的建筑都会引用《营造法式》纹样做新彩画——比如西苑春耦斋，阑额彩画素材就是法式里的"合蝉燕尾"。微博这类新绘本身可以欣赏，但别当文物看；地产广告里"宋韵营造法式"的字样，更只是营销话术。

2. 别把明清重绘当宋貌。大量宋金建筑在明清被重绘过彩画，你在殿里看到的青绿旋子，很可能不是宋人画的那层。判断方法：看梁架结构年代，再看彩画风格是否"对得上朝代"，对不上就默认是后世层。

3. 看彩画别赶正午硬光。繁复彩画在高曝光下会显得俗艳，在朝暮自然光里才熠熠生辉。看五彩遍装这类高饱和彩画，选个斜射光的时段，观感完全是两回事。

900多年前，李诫把"什么等级刷什么颜色"写进了国家规范；900多年后，这套规则还在帮普通人看懂一座殿的身价。这个国庆去山西、去江南看古建之前，不妨把这张彩画等级表存下来——抬头看梁的时候，你比99%的游客多知道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