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4月2日,纽约州芒特基斯科的一场住宅火灾,把萨尔瓦多·达利为百老汇制作人比利·罗斯画的七幅画烧成了灰。藏家拿回了保险赔偿,达利接到了新委托。按常理,这个故事会结束于“重画一遍同样的七幅画”——但达利没有复刻,他改写了一遍。
今年9月29日,这批重画之作中的一件——《七艺之魔法》(Ensorcellement - les sept arts),将登上佳士得香港“二十及二十一世纪晚间拍卖”。对西方现代艺术爱好者来说,这可能是今年秋拍最“值得看”的一件拍品:它不只是又一件达利,而是一件被大火强行中断过生命、又重新长出来的作品。

先把事实摆出来
《七艺之魔法》,油彩画布,84×114.5cm,1957年作,将登上9月29日佳士得香港“二十及二十一世纪晚间拍卖”,估价900万至1200万港元。佳士得这件作品是第一次出现在亚洲拍场。雅昌艺术网而本场拍卖的预展正在香港中环美利道2号The Henderson 7楼举行,展期为即日起至8月12日,每天上午10:30至下午5:30,今天就是最后一天。雅昌艺术网能去香港的,可以直接看真迹;去不了的,先把这件作品的来龙去脉读明白——它比绝大多数达利作品都更曲折。
七幅画,挂在剧院门厅里
这个故事始于1944年。比利·罗斯为自己的新歌舞剧组了个近乎炫技的班子:科尔·波特负责音乐与歌词,乔治·S·考夫曼与本·赫克特署名剧本,斯特拉文斯基为芭蕾段落作曲。这部剧1944年12月7日在纽约齐格菲剧院开幕,次年5月12日落幕,共演出183场。雅昌艺术网罗斯请达利为当时七种大众表演艺术各画一幅:广播、音乐会、芭蕾、歌剧、布吉伍吉舞、电影与戏剧。画作悬挂在剧院门厅,观众穿过门厅时,还没入座就已经走进了达利构造的心理舞台。原作里“戏剧”主题那幅,甚至不是规整的长方形——为了配合剧院墙面,它被做成不规则的L形画布。

达利在剧院排练期间利用楼上的办公室埋首作画,1945年1月,《生活》杂志以黑白照片记录了这组作品,此后相当长时间里,这些照片几乎成为原作面貌的主要证据。雅昌艺术网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后,原作真的只剩下照片。

大火没有带来复刻,而是带来一次更新
初版“七艺”在齐格菲剧院悬挂近十年,1954年罗斯把它们收进芒特基斯科住宅的娱乐室。1956年4月2日,一场住宅火灾将包含这七幅作品在内的罗斯珍藏艺术品焚毁。雅昌艺术网火灾之后,罗斯以保险理赔金再次委托达利重新创作一套新画,1957年,达利在纽约瑞吉酒店的套房中完成了新的“七艺”系列。佳士得关键是这次“重画”改了什么:L形画布被规整为横向矩形;原来的“戏剧”主题变成“悲剧与喜剧”,副题改为“魔法”;“布吉伍吉舞”变成“舞蹈”;系列里还加入了“体育”与“电视—传播”这些战后的艺术形式。
这是这件作品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很多人听到“火灾后重画”,会脑补成一次修复级复刻;但达利做的更接近一次版本更新——两个系列之间的十几年,恰好是电视进入家庭、电影语言成熟的十几年,他让旧主题吸收了新的媒介经验。火烧掉了第一代作品,却逼出了第二代。
同系列的《七艺之舞蹈》就是这次改写后的产物之一,如今藏于日本福岛县诸桥近代美术馆,从拉长的肢体和空旷的地平线,能清楚看到1950年代达利的手感。

看法:一张脸,扛着两种表情
《七艺之魔法》里,达利以戏剧艺术为题。西方戏剧传统里,悲剧与喜剧通常用两张并置的面具表现,一哭一笑,界限分明;达利却把它们压进同一具拉伸、扭转的形体:一端是狂笑的老人脸,皱纹被推到近乎残酷的夸张;另一端是哭泣的年轻黄色面孔,泪水像细涓一样垂下。喜剧不是悲剧的反面,更像同一情感在两个端点上的显影。

画面里还有两只龟壳嵌满珠宝的陆龟,仿佛正驮着这具悲喜交叠的形体穿过画面;后方一名披袍者举着烛火,像引路人,也像表演结束后仍滞留在台上的角色。画面画得越清晰,意义越不稳定——这和大家在《记忆的永恒》里熟悉的那套路数是同一种机制:达利在1930年前后提出的“偏执狂批判法”,用极其精确的幻觉技法去动摇看似稳定的现实,只不过这一次被悬置的不是时间,而是情绪。
这张拉伸变形的脸,还和很多人熟悉的一个项目有明确亲缘:达利与迪士尼合作筹划的动画短片《命运》(Destino)。该项目1945年启动,后来因制作与财务等因素中止,直到2003年才由迪士尼团队依据档案完成。雅昌艺术网这个项目最初是迪斯尼与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画家达利的合作,B站上这条合作短片的相关视频播放量几十万,不少人第一次知道“达利还做过动画”就是从这里。哔哩哔哩《命运》的主要视觉逻辑是形体不断转化,而《七艺之魔法》把这种只能在时间中展开的变形,压缩进一幅静止画面:悲与喜两张脸没有前后镜头之分,它们在同一时刻共存。

1957年的达利,不只是“融化时钟”的达利
把《七艺之魔法》归入“达利早期风格的延续”并不准确。1950年代的达利已经发表《神秘主义宣言》,把天主教主题、古典主义和原子物理结合成“核子神秘主义”,《十字架上的基督(超立方体基督)》《最后的晚餐》这类代表作先后进入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华盛顿国家美术馆等公共收藏。而《七艺之魔法》走的是另一条路:用同样成熟的古典技法,为大众娱乐和跨媒介经验建立视觉形式。清晰的地平线、雕塑般的塑形,与他战后对古典秩序的兴趣相通;柔软的人体、不合理的组合,又延续着早年的超现实语法——两种倾向没有互相替代,而是在1957年的画布上并置。这也是为什么艺术史层面它不好归类:它既不是早期超现实主义的余温,也不是核子神秘主义的样本,而是达利从个人心理转向公共奇观的交汇点。
价格值不值得看:三个坐标
先看这件画自己的成交坐标:它1998年曾在纽约苏富比上拍,2002年2月4日在佳士得伦敦以22.375万英镑成交。雅昌艺术网按汇率粗算,如今900万至1200万港元的估价大约是当年成交价的3到5倍(汇率有波动,这里只取量级)。对达利这种知名度的艺术家来说,这个涨幅相当克制——它卖的不是暴涨叙事,而是“24年没上拍”的稀缺性。
再看同系列坐标:同一批改写之作在市场上并不便宜,《七艺之音乐:红色乐团》2013年在伦敦苏富比以501.05万英镑成交,《七艺之体育:天国的骑行》2015年在佳士得伦敦以288.25万英镑成交,前者现属瑞士纳哈迈德收藏、曾在蓬皮杜中心回顾展亮相,后者与藏于日本诸桥近代美术馆的《七艺之舞蹈》互为参照。雅昌艺术网横向一比,本作900万至1200万港元的估价(约合百万英镑出头)明显低于两件同系列当年的成交价。汇率、行情、作品曝光度都不同,不能简单类比,但至少说明估价没有按“冲纪录”的口径来定——最终能不能成交、落在估价的哪一端,是这场拍卖的第一个看点。
最后看达利市场的整体坐标:这个市场高度分层,版画、雕塑及授权版本数量庞大、交易频繁,而来源可靠、有基金会著录和关键年代背景的重要油画,是另一套供需逻辑。达利的公开拍卖纪录仍由《保罗·艾吕雅肖像》保持,该作于2011年在伦敦苏富比以1348.125万英镑成交。雅昌艺术网换句话说,“达利”两个字本身不等于高价,真正定价的是艺术史节点、来源链条和图像分量——《七艺之魔法》恰好三样都占:比利·罗斯的原始委托、火灾后重绘的创作史、与《命运》的图像亲缘、基金会著录和1960至1970年代的展览记录。
值得现场看,也值得盯一眼
预展在香港中环美利道2号The Henderson 7楼,上午10:30到下午5:30,8月12日是最后一天。雅昌艺术网珠三角过去很方便,入场方式以佳士得官方公布为准;错过预展,就等9月29日的晚拍。
两个值得盯的信号:一,它是否在估价内成交——这检验的是亚洲买家如何给“来源完整、创作史特殊的达利”定价;二,买家来自哪里——达利的重要油画很少进入亚洲拍场,这一槌会给出这类作品在亚洲市场的第一份公开参考。
大火烧掉了第一组“七艺”,但没有烧掉这个主题本身。达利保留下来的,不是1944年的原貌,而是图像持续生长的能力。这大概是这件作品在价格之外,最值得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