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分，比很多9分片子扎心

被禁止的东西，往往是小孩唯一能握住的东西。

大人说这个不准，那个不行，整条街都不让卖了，小孩反而会偷偷把它攥在手里，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别的东西都太大了，大人的事太大，吵架太响，房子太挤，她够不着也管不了，只有这一块小小的、被明令禁止的泡泡糖，她能拿在手里，能卖掉，能换回钱，能塞进自己的小猪存钱罐。

泡泡糖女孩

1994年的新加坡，七岁的Swee Swee就在偷偷卖这么一样东西。这片子的英文名叫Ah Girl，就是闽南话里"那个丫头"的意思，大人喊她从来不带名，就像喊一件东西，她偏不，非要别人叫她自己的中文名。

新加坡从1992年起就禁了口香糖，理由是黏在地铁门上黏得整座城市停摆，黏在人行道上扫不干净，大人的世界有大人的规矩，一块泡泡糖就能上升到国家市容。可Swee Swee不管这些，她妈妈是带日本团的导游，从日本把泡泡糖带回来，她就在学校里偷偷卖给同学，一分一分地赚，硬币落进那个小猪罐子里，叮的一声，是她那个乱糟糟生活里少数由她说了算的事。连名字也是，大人给她起了个洋名，她不答应，非要别人叫她自己的中文名，这大概是她最早学会的一件事，什么都可以被安排，名字不行。

她家里这时候已经出事了。

爸爸和妈妈分开了，具体怎么分的，为什么分，片子没有给大人一场正式的解释，Swee Swee也听不懂。她只知道，爸爸在这头上夜班，妈妈在那头忙着带团，她和妹妹Ah Tian像两件行李一样，今天被送到爸爸家，明天被塞给外婆，后天又不知道被递到哪里，大人们各自有新的生活要过，有新的人要见，有新的气要生，两个小姑娘被递来递去，谁也没蹲下来问过她们一句，你们怕不怕。

Swee Swee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什么都看得见。

她看见妈妈带着日本旅游团满新加坡转，晚上台灯下翻着日语课本嘴里念念有词，日语是妈妈的饭碗，也是妈妈终于不用靠谁的底气。她看见外婆看到日本旅游团的广告横幅会站住看很久，外婆嘴里说日本鬼子，说的是二战日本人占领新加坡那档子事，可她站在广告前面不走。她还看见一个日本阿姨，总陪她跳舞，睡前跟她聊天，她甚至想给这个阿姨写信，把自己不敢跟爸爸妈妈说的话，都写进信封里。

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第一遍真以为这是爸爸的哪个女朋友，是大人世界里又一个新来的陌生人，后来看采访才知道，这个日本阿姨根本不存在。

是Swee Swee自己想出来的。

一个七岁的女孩，在大人都顾不上她的时候，在脑子里给自己造了一个会抱她、会陪她跳舞、会听她说话的女人。那个女人说日语，因为日语是妈妈身上她觉得新鲜的东西，是外婆站在广告前面看了很久的那个远方，是她没去过却觉得应该很温柔的地方。她现实里找不到一个肯蹲下来看她一眼的大人，就自己编了一个。

这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难受。因为我们都有过那么一个时候，特别想要一个不存在的人来疼自己，不是童话，不是那种天真无邪的幻想朋友，是现实里真的没人在听，我们只好在脑子里给自己搭了一个会回话的人，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讲给一个根本不在场的人听。

她做的事远不止这些。她开始把头发留长，因为她听班上的女生说，戴眼镜的男生Shawn喜欢长头发的女孩，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往那个男生身边凑，上学路上走得慢一点。听说那个男生喜欢蜘蛛，她也真去弄了蜘蛛回来，想递到人家面前。那点心思小到大人根本不会注意，可在她心里已经是天大的事。她还学着当姐姐，把妹妹护在身后，妹妹哭了她哄，妹妹怕黑她拍。

大人越乱，她越想把一切按下去。她带妹妹离家出走过，把妹妹藏进过垃圾桶里，因为爸爸打算把妹妹送到国外去给别人养，她扑上去拦，不让人把妹妹带走。她大概是觉得，只要自己够努力，够懂事，够把妹妹看好，那个碎掉的家就能重新拼回去。

有一次她在秋千上故意把自己摔了下来。

脚打了石膏，拄着拐。不是意外，是她自己弄的。结果是真的有用，爸爸妈妈终于暂时放下嫌隙，轮流接送她上学，背她上下车，陪她去复诊，她很久没有被这样一前一后地看着了。石膏快拆的时候她慌，她知道这层温存一拆就没了。我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没有笑，因为我知道太多人小时候都有过这个念头，只不过我们用的不是摔秋千，是装病，是考一个好分数，是故意闯个祸，为了那一点从来没有过的照料。

片子没有把大人写成坏人。爸爸上夜班，累得回家倒头就睡，偶尔也会把她举起来转一圈。妈妈不是不要她们，妈妈是自己也在挣一口饭吃，学日语学到半夜，带团走到脚肿。外婆一开始看着凶，嘴上挂着"斗到死"那种话，是因为她这一辈子见过太多烂事，从日本人占领那时候起，她就没真正松过气。可就是这个最凶的外婆，后来偷偷把被送走的妹妹接了回来，送到姐姐身边。

这才是最让人没办法的地方。大人不是恶，大人是自顾不暇，他们自己也在那个烂摊子里面，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就只能把孩子像行李一样递来递去，以为小孩不懂，以为给口饭吃就够了。

可小孩什么都懂。

她看见爸爸的鸟笼里没有鸟，看见妈妈夜里背过身去的肩膀，看见妹妹半夜哭着找爸爸，看见大人脸上那种她看不懂的疲惫和厌倦。她夜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偷偷许愿，希望妈妈快乐，希望爸爸不要生气，希望这个家不要散。她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些，大人不会听一个七岁小孩的愿望，她就自己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她不说，她只是把泡泡糖一块一块卖出去，把硬币存进那个小猪罐子里，好像存够了钱，就能把这个家买回来，就能把妹妹留下来。

拍这个片子的人筹备了十年，里面很多事是她自己小时候的事，她说成年以后做心理治疗，才慢慢看懂了当年的父母，他们也是第一次当大人，也有自己没熬过去的东西，她拍这个片子不是为了告谁的状，是想把那个当时说不出话的自己，终于请出来说一句。

她没有拍大人撕破脸吵架，没有拍谁出轨谁对不起谁，她就拍一个七岁的女孩怎么在那个夹缝里活，她留长头发，她偷偷卖泡泡糖，她幻想一个阿姨，她护着妹妹，她故意把自己摔下秋千打了石膏。

爸爸后来扇了她一耳光，因为她藏妹妹、砸储蓄罐，那些笨拙的反抗。真正把她那把长头发剪掉的是阿嬷，阿嬷摁着她剪的，那一段我看得心里一紧，她攒了那么久的一点少女心事，那点以为长头发就能被Shawn多看一眼的念头，被大人一剪刀铰断，连头发都没保住。她坐在那里，剪下来的头发掉在地上，没人问她为什么要留。

可她没有垮。

那个日本阿姨后来没有再出现，也不需要再出现了，她把那个阿姨给过她的温柔，一点一点接过来，变成了给自己的。她不再等谁来当那个会蹲下来看她的人，她自己蹲下来，把妹妹护好，把泡泡糖卖出去，把日子过下去。

片子最后没有拍她长大以后怎么样，拍这个片子的人说本来剪了一版成年后她回家的戏，后来删了，觉得不用拍到那里。真正的落点是爸爸再婚的喜宴上，她一个人悄悄离席，上了一辆巴士。这一次她不用再照顾谁，不用再护着妹妹，也没再回头找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嘴里嚼着泡泡糖，手里捏着那封写给日本阿姨的信。车开进隧道，窗外一下暗了，又从另一头钻出来，朝着亮的地方去。

大人的世界破破烂烂的，她缝着缝着就长大了。她缝的方式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是卖一块泡泡糖，是留一把头发，是幻想一个阿姨，是把妹妹护在身后，是摔下秋千换那几天的照料，那些东西在大人看来都不算什么，可就是那些没人当回事的小事，一个小孩一块一块地，把自己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