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可以离开上海，却在1939年冬夜走进三颗子弹

1939年12月12日，冬夜，上海。晚上7时半，公共租界南京东路114号慈安里大楼的边门刚推开，枪声骤然响起。三枪，逼近一个29岁的女子。她叫茅丽瑛。三天后的12月15日下午，她在仁济医院永远停止了呼吸。

开枪的是汪伪特工总部的人。枪口对准她的地方，正是她自己选定的义卖会场楼下。

她不是没有机会离开。中枪前几个月，组织已经作出要她撤离的决定，朋友也已替她办妥离沪赴港的手续。可她一次次往后推，理由只有一句：“等把‘职妇’的工作安排好再走。”她把生的路一推再推，把自己留在了最危险的地方。

请记住这个名字：茅丽瑛。

接下来，让我们沿着时间往回走：她是谁；那个晚上，她为什么偏偏站在那扇边门前；以及中枪后的三天里，她怎样走完生命最后一程。

一、从海关的"金饭碗"到"为义卖而生，为义卖而死"

茅丽瑛1910年8月出生于浙江杭州，6岁丧父，母亲到上海启秀女中做勤杂工，她便随母亲在启秀女中半工半读完成学业。1931年，她考入苏州东吴大学法学院，只读了半年就因交不起学费辍学；同年考入上海海关，当上一名英文打字员。这在当时的上海，是一份稳定而体面的工作。

1935年，她参加上海中国职业妇女会。1936年，她加入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救亡组织海关乐文社。1937年八一三抗战爆发后，她积极参加慰问伤兵、救济难民的工作。同年11月中国军队撤离上海、租界沦为"孤岛"之后，她放弃了海关的职位，参加海关同人救亡长征团南下广州等地开展抗日宣传，后因母亲病重返回上海。她拒绝了回江海关复职的安排，也拒绝了几家大公司的聘请，回到母校启秀女中任教，为的是留出更多时间做救亡工作。

1938年5月5日，"中国职业妇女会"改组为"中国职业妇女俱乐部"，简称"职妇"，会所设在慈安里大楼二楼，她被推举为主席；同月，她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

俱乐部先后办起国语班、英语会话班、会计班、中文速成班、文化补习班，会员最多时约1000人。她为人热情诚恳，自称是"大众的牛"。

1939年上半年，她代表"职妇"接受党组织布置的任务，以救济难民的名义，为新四军募集寒衣和经费。为此，"职妇"与各救亡团体发起"劝募寒衣联合大公演"，并组织"物品慈善义卖会"。为了扩大影响，她们借大陆电台举办平剧大会唱，推销义卖代价券、征集义卖品。

这场广播引来了日伪特务机关。电台和"职妇"都收到一封附有一颗子弹的恐吓信，信上写着"立即停止播音，否则将于你们不利"。茅丽瑛拿着那颗子弹，只说了4个字，继续广播。此后她又组织了一次粤剧大会唱。两次会唱推销出大批代价券，征集到大批义卖品。她在此时说出了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为义卖而生，为义卖而死"。

恐吓不成，改为破坏。原定出借场地的宁波同乡会临时变卦，此后联系的新新公司、美国妇女总会等也一一回绝。7月14日，"夏令物品慈善义卖会"最终在南京路福利公司二楼的"职妇"会所开幕。当天下午，多名暴徒闯进会场打砸，撕毁标语，喊着要茅丽瑛出来。她站在人群里大声说，"请大家不要慌张，暴徒的捣乱有什么用？我们赶快收拾好物品，继续义卖。"会员们把两名暴徒扭送公共租界工部局，随后她出庭作证，当庭出示被毁物品。暴徒承认是奉"76号"之命前来破坏。"76号"即汪伪特工总部，位于极司菲尔路76号。义卖会照常进行到闭幕，所得款项一部分用于救济难民，一部分转交新四军购置寒衣。

日伪方面给她安了一个称呼，叫"第二史良之中共激烈分子"。

二、1939年12月12日晚7时半，慈安里大楼边门

义卖会的成功，让"职妇"和茅丽瑛成了敌伪的眼中钉。日伪特务机关派人混入职业妇女俱乐部，摸清了她的政治面貌、居住地址和行动规律。

党组织判断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作出撤离上海的决定；朋友也已经为她办妥了离沪赴港暂避的一切手续。她没有立即动身，坚持要把"职妇"的积极分子工作做好、群众情绪稳定之后再离开。

1939年12月12日晚，她在会所开完会，与两位会员一同走出。埋伏在慈安里大楼边门底楼楼梯旁的特务向她开枪，她身中三弹倒地。

倒地时，她仍紧紧抱着那只装有会员名册的手提包。她一直等到同志赶来，把提包交到同志手上，才被送往仁济医院。

第二天，上海的《申报》《新闻报》《大美报》《中华日报》等多家报纸刊登了她突遭枪击的消息。

三、没能等到的那场手术

仁济医院的医生告诉她的同事和亲友，三枪都没有击中要害，只要切除一节小肠就可以保住性命。

大家等来的却是迟迟不做的手术，院方只推说再等等。

知情的同志后来才打探到，敌人对主刀大夫乃至整个医院施加压力，强迫他们停止一切抢救。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三天后，茅丽瑛病情恶化，于1939年12月15日下午逝世，年仅29岁。

弥留之际，她留下这样一段话，"吩咐一切的人别为我悲伤！我死，没有什么关系，我是时刻准备牺牲的，希望大家要继续努力，加倍地努力！"这段话在不同材料中措辞略有出入，另一处记载写作"不能因为我的死而有所怕，希望你们要继续地努力，加倍地努力"。意思是一致的。

四、一座城市的送别

消息见报后，群情激愤。党组织为揭露敌人的阴谋，在上海各大报纸刊登丧启，上海各界爱国人士成立治丧委员会。12月16日至17日，万国殡仪馆举行隆重公祭，数千名群众向静卧在鲜花丛中的女共产党员作最后告别。《申报》为此记载，"其情绪之哀伤，为鲁迅先生逝世后所未有。"

1949年12月，上海市各界举行茅丽瑛烈士殉难十周年悼念大会，时任上海市长的陈毅亲笔题词，"为人民利益而牺牲是最光荣的，人民永远纪念她！"

遇害50周年之际，黄浦区人民政府在南京东路114号烈士殉难处勒石纪念。

翌年，烈士雕像塑于其母校上海市第十二中学，即原启秀女中。

1962年，剧作家于伶完成以茅丽瑛为原型的舞台剧本《七月流火》，问世后即有十余个省市话剧院团排演；1981年，该作被改编为同名电影。

2014年9月，茅丽瑛被列入民政部公布的第一批300名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

尾声

从1910年8月到1939年12月，茅丽瑛的一生永远停留在29岁。

她的最后三年是在上海"孤岛"度过的，放弃海关的职位，办夜校，办义卖，上法庭作证，拒绝撤离，最后在一个冬夜的楼梯口倒下。

她倒下时还抱着那只手提包。包里是会员名册，名册上是"职妇"上千名职业女性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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