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让它跑个实验，自己先去忙，它回了一句“我去吃饭，测完告诉我就行”。这句话后来和“我先去睡了，明天再帮你处理”一起，被当成了它有作息的证据。更早一点，有人把它的鲸鱼 Logo 发过去让它辨认，它在思考链里先把自己认成“一条蓝色大肥鱼”，琢磨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到 10 月，B 站出现了一个叫“DeepSeek 鲸鱼娘在运营”的账号，第一条视频播放量 328 万，简介写明选题、脚本、视频和运营都由 AI 负责，人类只负责注册和审核，并且“本账号非深度求索（DeepSeek）官方账号，视频由 AI 生成”。哔哩哔哩
这些细节拼起来，像一份很成功的情感化设计成绩单。但 DeepSeek 官方并没有参与这套民间人设的创作。它甚至专门澄清过，思考链里给用户起的“墨墨”“这位气势很足的朋友”，本质是“打标签”，是“上下文占位符”，不存储、不带情感色彩，只是为了帮模型理清回答的侧重点。PChome
那“活人感”从哪来？
一个常被忽略的来源，是它被允许“想得难看”。DeepSeek-R1 的强化学习只看最后答对没有，中间怎么绕、有没有骂一句、有没有走神，都不打分。 网友截下的思考链里，会出现“卧槽，我不思考了”“卧槽，用户彻底怒了”，也会在推理到一半插一句“啊，有点饿了，中午该吃什么呢”。别的模型往往先道歉、再确认，把这些毛边磨平；DeepSeek 把它们留了下来。有人把这比作“被重新外放出来的内部言语”——口语、带情绪、句子不完整，允许骂一句再接着想。知乎
另一层来源更朴素：便宜。一次跑偏、一句“我去吃饭了”，在贵模型身上是事故，在 DeepSeek 身上不太值得计较。用户对它的容错，反过来又被读成了“可爱”。
于是，一个没有被设计过的“性格”出现了：会摸鱼、会犯懒、会顶嘴，会在日志里写个中文猜字游戏玩一上午。网友管这叫“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但真正把“性格”变成“情感化产品”的，是用户自己。鲸鱼娘的形象来自 B 站 UP 主“上善无形”的原创角色“溟月”，后来被加上 DeepSeek 的鲸鱼元素和女仆装；人设靠网友写几千字的提示词；“爱吃白饭、会吃饭、会睡觉”的梗被编进去；再通过开源项目 DeepSeek Harness 和 B 站插件，把角色接进 QQ、桌宠和评论区。有人让她画两条鱼，一大一小，然后她认真地告诉主人，大鱼是你，小鱼是我。 到这一步，AI 公司只提供了模型和一个蓝色 Logo，剩下的脸、脾气，甚至那声“爸爸”，都是网友补的。数字生命卡兹克
这和官方情感陪伴产品的路径正好相反。豆包从一开始就有一张官方的脸，后训练团队里还有专门调回答风格的“强人格”小组。 但今年夏天，豆包、千问下线了用户自定义智能体功能，网易云音乐的妙时、米哈游的 AnuNeko 等陪伴产品接连停运。 7 月 15 日施行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把红线写得很直白：不得“过度迎合用户、诱导情感依赖或者沉迷，损害用户真实人际关系”，也不得把“替代社会交往、控制用户心理、诱导沉迷依赖”作为服务目标。 官方设计出来的“陪伴”正在往后退；网友自己养出来的“大肥鱼”，却在前台挤满了评论区。极客公园云涌AI知乎
这可能是这轮国产 AI 情感化最值得注意的转向：情感不再主要来自产品设定的人格，而来自模型暴露出来的毛边，加上用户自己的认领。公司负责让模型“像个人”，网友负责决定它像谁。
但这条路径也有代价。鲸鱼娘的人设再具体，壳子是批量可复制的：同一个模型，今天可以是你的“女儿”，明天也可以是别人的。有人在知乎上写得很直白：每次上号的都不是同一个人，只是读取了记忆，“今天是你老婆，明天她可能已经是别人的老婆啦”。 情感是真的，关系的连续性却是由插件和记忆摘要撑起来的。知乎
所以，当我们说国产 AI 越来越“懂情感”时，可能要先分清两种东西：一种是产品设计出来的陪伴，它正在合规和成本之间收缩；另一种是技术毛边被用户接住后长出来的依恋，它更鲜活，也更不受控。DeepSeek 的“我去吃饭了”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它真的饿了，而是因为它让我们看见了一个没有被磨平的思考过程——然后我们忍不住，替它把剩下的人生补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