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设计师张国浩从客厅的监控里看见爷爷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手腕有点淤青,转动时疼,家里人给他擦了药酒,没再多想。
一周后,爷爷进卫生间很久没出来。邻居上门查看,人已经倒在地上,自己起不来,只能叫救护车。
后来他才把两次摔倒连起来:爷爷上厕所时,习惯用一只手扶着洗手台借力。第一次摔倒伤了手腕,第二次,那只手撑不住了。
跌倒是我国65岁及以上人群因伤致死的首要原因,最常发生在家中。中国疾控中心2018年的数据里,老年人跌倒发生率是20.7%。 大约90%的老年人,主要靠家庭照护或自我照料。界面新闻
适老化改造要解决的,就是这些“伸手可及”的地方。它不是等老人失能后装一排扶手,而是在人还能走、能自己洗澡时,先把借力的位置、没有高差的地面、夜里够得着的灯,放进日常动线。

今年9月,人社部发布第八批新职业,“适老化改造设计师”成了“室内装饰设计师”下的新工种。设计师上门,先看的不是户型图,是人的生活:平时怎么走、在哪起身、哪只手用力。
上海的设计师吴叶熊遇到一位老人,老人只说每周要去医院复查耳朵,不想麻烦儿子儿媳。他由此判断,老人的听力已经影响日常,门铃这类提示得做成看得见的。
另一户上海老公房,餐桌摆在南北通行的中间。平时不碍事,可一旦要抬担架出门,这张桌子就是障碍。
问题也出在这里。四川三台县的适老化改造项目被曝出,四户老人领到的产品完全一致:每户4把适老椅、1个紧急呼叫器、1把淋浴椅。 一位重度失能、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收到的清单里有换鞋凳、凳拐、放大镜。知乎
包邮425元的轮椅,政府花1450元采购。可比起价格,更该问的是:一个起不了床的人,要换鞋凳做什么?
没有评估,产品就只是“发东西”。
改房子长什么样?上海推进“告别拎马桶”时,很多老房是把厨房和卫生间一起翻新。
同一间厨房,上图还是墙皮脱落、明线外露,下图已经换了台面和柜体,门里就是新做的卫生间。新华网

但翻新不等于适老。绍兴上虞的沈五成,住了40多年的农村自建房,厨房灶台太矮,卫生间连个像样的淋浴都没有。
改造时,灶台按他的身高加高,配了适老吊柜和防干烧定时灶;卫生间装了恒温花洒和安全扶手。人民日报
一套下来4万多元,其中3.2万元参与补贴,按成交价30%补,单件最高3000元、总额最高2万元,最后到账9000多元。
重庆大渡口给困难老人每户3000元改造补贴,买适老化产品再补30%,每人不超过1万元。
钱不多也能先做最要紧的。一位受访的设计师说,一千余元的预算,装扶手、把裸露的排线收好,就能解决防摔、防滑这些日常起居里最常见的问题。界面新闻
关键不是买什么,是装在哪。以马桶旁为例,L型扶手高度85—90厘米,直径30—45毫米;水平段在马桶侧前方20—30厘米,垂直段到髋骨高度。小红书
门槛高3厘米,轮椅就推不过去;拆掉门槛、地面做平,坡度不超过1:12。

洗手台下方留空,净宽至少750毫米、高至少650毫米、深至少350毫米。卫生间还要留出直径1.5米的回转空间。这些数字不必照抄,每家老人的身高、受力手、转身方式都不一样。
北京通州马驹桥的适老化样板间里,操作台可以升降,卫生间门做成二折窄门,洗手镜有特定角度,淋浴扶手能折叠,花洒恒温。 全屋还能布毫米波雷达和门磁,老人长时间滞留在卫生间,家人会接到提醒。新华网
同一个“适老化”,在轮椅使用者、独居老人、以及只是有点耳背的人家里,答案完全不同。
还有一个人常被漏掉:照顾他的人。扶老人从床上坐起、从马桶起身、洗澡时帮老人转身,都要弯腰。日复一日,很多照护者的腰伤不是一次闪了,是攒出来的。
床边装转移扶手、配移位辅具,卫生间做步入式淋浴加稳固沐浴椅,晾衣杆做成电动升降。这些改造既让老人少求人,也让照护者少弯腰。
一位做适老化改造的人说,最好的状态不是把老人照顾得密不透风,而是老人觉得“我自己还能行”,照顾他的人觉得“我没那么累”。微博
政策正在往这个方向推。11月,民政部等六部门发文,提出推动适老化改造、健康管理、智能安防等用品产品进家入户。 同时要求配置专业人员,提供需求评估、产品适配。中国新闻网
但“进家入户”的前一步,是评估。没有评估,进家的就是四把一样的椅子。
清华大学周燕珉教授说,居家适老化改造最好在老人75岁之前、身体还健康的时候完成。 原因不复杂:等到摔了第一次,能改的窗口就窄了。界面新闻
适老化改造不是提醒他们老了,是让他们在熟悉的家里,多几年不用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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