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KER VACUMATIC | 第三回 | 第一章 历史
火药庄压出来的彩料,撞上一个早注册的名字。
杜邦(DuPont)1802 年造火药,1920 年代卖塑料,派克的笔杆就出自这家公司。1932 年,这种塑料被压成钢笔原料,装上箭形笔夹,然后被造成钢笔。一支笔杆的来历,要从特拉华州一条河边说起。
01火药庄头一百年话说派克那支新笔的笔杆,出自特拉华州一家老火药庄。庄号杜邦(DuPont),1802 年开的业。那年埃勒泰尔·伊雷内·杜邦(Eleuthère Irénée du Pont)在威尔明顿城外、布兰迪万河畔,建起一座火药厂。他年轻时在法国国家火药厂跟着拉瓦锡(Lavoisier)学化学,随家人从革命中的法国逃到美国。
河水推着一排排碾磨机转。到 19 世纪中后期,杜邦已是美国最大的火药供应商,主顾是军人和工程师。它靠两样东西立住脚:法国带来的资本与技术,还有对品质、安全、工人待遇的一股犟劲。火药与钢笔,看着隔行,中间只隔一道化学。

A 1919 DUPONT DYNAMITE ADVERTISEMENT
1919 年 DuPont 炸药广告,标题是 The Trail Blazer of Progress。进入 20 世纪时,它的主业仍是火药。
1902 年,这家家族合伙的铺子,由三位杜邦堂兄弟以管理层收购的路子改成寻常公司。
1903 年,公司立了个试验站(Experimental Station),是全美最早的一批工业研究实验室之一,后来做成世界级的研发去处。
第二个一百年,靠的是硝酸纤维素(nitrocellulose)。这东西既做无烟火药,也做人造漆和赛璐珞(celluloid)。
从 1910 年开始的扩张,一直延到 1920 年代:1904 年买下国际无烟火药与化学品公司,1910 年买下法布里科伊德,1915 年买下阿灵顿公司。买来的不只是厂,还有配方与手艺。
到 1920 年代,杜邦已是全美最大的 Pyralin 塑料制品、赛璐珞衣领、法布里科伊德人造革和硝酸纤维素漆的生产商。
02册子不提赛璐珞1928 年,杜邦出了一本讲 Pyralin 的小册子,装饰艺术风格的版式,画着化学家、显微镜和厂房。
册子把 Pyralin 说成一种新材料、一种现代工业塑料。一本册子从头翻到尾,没有出现「赛璐珞」三个字,可它写的制造流程,与约翰·海厄特(John Hyatt)当年发明赛璐珞时相比,几乎没有变。

IVORY PYRALIN, OCTOBER 1920
1920 年 10 月的 Ivory Pyralin 广告。硝酸纤维塑料做成仿象牙的梳妆用具,卖给新娘。
1920 年 10 月的 Ivory Pyralin 广告走的是另一条路:把硝酸纤维塑料做成仿象牙的梳妆用具,卖给新嫁娘。梳妆台上摆的东西,比笔好卖。
同一年,公司头一回推出不模仿天然材料的赛璐珞梳妆用具。一边照旧用 Pyralin 这个商标卖象牙纹、贝壳纹、琥珀纹的老款式,一边另开一条由新工艺做成的新线。
1928 年 10 月的 Lucite 广告是这条线的顶。那时的 Lucite 还不是 10 年后那种亚克力塑料,它仍旧是赛璐珞,只换了明亮的颜色和现代主义造型。

DU PONT LUCITE, OCTOBER 1928
1928 年 10 月的 Lucite 广告。名字是新的,材料仍是赛璐珞,卖点换成了颜色与造型。
到 1934 年,象牙、贝壳和琥珀已经被挪到产品目录的最后几页。
看官,这夸张的修辞是有意为之。赛璐珞背了一辈子仿制品的名声,杜邦要把它洗成一种能做真正创新的材料,去做象牙、牛角、玳瑁做不到的事。
03棉花变面团笔杆最初用硬橡胶。硬橡胶脆,颜色也只有黑的,这是制笔商多年的痛处。Pyralin 摔不碎,颜色多,归在焦木素塑料(pyroxylin plastic)一支。
这材料怎样从棉花变成一根笔杆?头一步是化学:选定的棉短绒,与硝酸、硫酸的混合液反应;硫酸的用处,是吸掉硝化时生成的水。这一步差了火候,后头的料全是废的。
反应完了,硝化过的絮状物放进旋转的金属网篮里甩干,甩掉多余的酸,也压一压爆的险。接着是一连串清水浴,浴一回,甩一回。
要做透明料,还得漂白,末了磨成浆。那时的料,看上去像一堆碎纸。
下一道工序,材料便彻底换了副面目。樟脑作溶剂,与硝酸纤维素混合,这才成了赛璐珞。
混合是在一架类似商用面包房的机械搅拌机里做的,颜料、稳定剂和足够的酒精一并下去,好叫樟脑在低温里也能把硝酸纤维素化开。
搅上几个钟头,夹套里通蒸汽加热,混合物便成了一大团沉甸甸、蓬松松的面。这面团软到可以用刀切,又硬到拿起来不变形。料好不好,这时候手上就能摸出来。
它进一对直径约 18 英寸的滚筒,来回碾几个时辰。碾到什么算完?法子很土:新切开的断面看一遍,匀净,没有沙子似的颗粒,便算成了。
出了滚筒,每一批料按末了的形状和颜色分开处置。纯色,是把染料和颜料匀匀揉进去;大理石纹,是把 2 种颜色的面团并在一处,叫一片薄料过滚筒时,另一种颜色的小条小块随手撒上去。
连续片料从滚筒上揭下来,切成一般大小的方块,叠在 2 块液压压板中间。热水在压板的夹套里周流,几千磅的压力把层层片料压成一整块。
做管、做棒的料要多压些时候,做板的料还有几道手续。不管大理石纹、透明还是纯色,片料末了都过这同一套压板。
再通冷水定形,取出,晾一天,送进刨片机。每张片料从末一道压光出来,都得修边、验看、用薄纸隔着摞好。
04一根棒料,二百道手赛璐珞是一种脏、不规矩、批次差异极大,有时还很危险的材料。1917 年的某一个月里,阿灵顿工厂出了一百多起工伤。管事的更怕的,是火与爆。工钱给得再厚,也压不住这材料的脾气。
派克拿到的是固态棒料,直径从 1/4 英寸到 1/2 英寸不等。棒料按笔帽或笔杆的长短锯开,送进约 120°C 的熟化间,一放就是许多天,叫塑料彻底收缩。

CUTTING PYRALIN RODS
裁切 Pyralin 棒料的工人。棒料按笔帽与笔杆的长度切开,之后进入熟化间。
熟化过的料,在自动机上钻孔,先粗抛打光,再上装配线:笔杆装上握位,等着配笔尖和笔舌。整支笔装成,还要过一道极严的验看。
一支笔身上的独立工序,在 200 道以上。笔杆与笔帽要棒料,上车床车出外形,再一支支抛光。
1920 年代中期,派克开始拿这种塑料做多福,料是杜邦产的,派克给它起了自家的名号,叫 Permanite。
比硬橡胶结实,也能做出许多颜色;坏处在遇热不稳,且极易燃。料是好料,脾气也是真脾气。
05层压,一层压一层1920 年代末,杜邦开始试层压(lamination):把浸过树脂的塑料薄层叠在热板上,用热和压力压合,叫高分子的链交联起来。
杜邦又为制笔业把这道手艺改了,把异色的塑料熔在一处,做出交替的色带。派克接得很快。颜色叠起来容易,叠得匀净难。
1931 年,拉塞尔(Russell Parker)为一种新的、自创的、装饰性的笔身外观申请专利。说明书写得细:沿圆周排几道色带,分成明确的组,同组的色带颜色大致相同而深浅不同。

RUSSELL PARKER, DESIGN PATENT DES. 87,792
Russell Parker 的外观专利,1932 年 9 月 20 日获批。图纸画的是沿圆周排列、成组分布的色带。
这份申请 1932 年 9 月 20 日批下,号 Des. 87,792。
多福上的色带宽,整支笔上匀匀地平行。下一步要更细的层压,手艺难得多,色带常常不匀、不直。
1933 年 3 月 14 日,拉塞尔又得一件外观专利,Des. 89,449,1932 年 9 月 7 日递的。图纸画的是一层层深浅相叠的层压,其中浅的一层,用浸过珍珠精华的焦木素做成。

AN EXPERIMENTAL DUOFOLD IN OLIVE LAMINATE
1932 年实验型 Duofold。宽黑与橄榄色交替层压,笔杆上刻着 GEO.S.PARKER DUOFOLD。
留下的几支实验笔,便是这段试错的凭据:一支是宽黑与橄榄色交替层压,笔杆刻着 GEO.S.PARKER DUOFOLD;一对是宽黑与半透明勃艮第条纹相间,笔杆上压着肯尼思的签名。
层压还没有完全收服,大多数成品上,色带都不对称。两年之内,这些歪掉的条纹会被调直,变作真空笔最有辨识度的横向环带。
06金箭七日,撞旧主新笔在开发时节没有名字,就叫达尔伯格笔。有人提议叫 The Super Duofold,议过一回,很快否了:太没想头。名字一空,笔还只是一堆零件。
1931 年 12 月 16 日,肯尼思记下:他想到一个名字,叫 The Parker Golden Arrow。
这份欢喜只维持了 7 天。12 月 23 日,他们查出来,鹰记铅笔公司(Eagle Pencil Company)早已注册了 Golden Arrow 这块牌子。

AN ARROW NIB BY EAGLE PENCIL COMPANY
Eagle 的 Arrow 笔尖。钢制,刻着 EAGLE PENCIL CO. 与 ARROW,1887 年的专利日期也在上面。
鹰记 1856 年由海因里希·贝罗尔茨海默(Heinrich Berolzheimer)在纽约创办,1864 年到伦敦设了办事处。它不只做铅笔,还做铅笔杆、卷笔刀,也做钢笔尖。
鹰记在英国出的 Golden Arrow 笔,外形几乎与绿多福一模一样;它用按钮上墨,虽自称 stud filler,盲盖和内盖跟多福难分。

A JADE GOLDEN ARROW MADE IN ENGLAND
英国产的玉绿色 Golden Arrow。与 Duofold 同一种赛璐珞,笔杆上刻的是别人的名字。
肯尼思极其失望。1932 年一开年,他又把这支笔叫回达尔伯格。盯上这名字的还不止他一个:1934 年,皮尔斯箭(Pierce Arrow)汽车用了一个跟派克羽毛箭笔夹极像的标记做广告。
派克照旧用这名字。投产前发给经销商的样品笔上,已经打好了 Golden Arrow 的印记,送到各店去做演示。这批笔后来成了藏家手里的孤品。
派克档案(今存纽黑文)里还留着一支蓝银珍珠与黑相间的原型笔;另有一支全黑样品,长 132mm,握位比寻常长出许多。两件都是试制品,没有进量产。
产品线定了 2 个型号:高端那款 3 道帽环,铂金与金双色笔尖;便宜那款 2 道帽环,纯金笔尖。
原来这老板乔治·派克(George S. Parker)有个浑号,唤作火性子。他后来在委托书里写得直:新笔不会去跟五六美元的多福争。
07大远征清仓正式投产之前,派克先做了 60 支手工的 Golden Arrow,送到芝加哥史蒂文斯-马洛尼文具店试销。没有告白,没有招贴,也没有橱窗陈设。

A STEVENS, MALONEY & CO. BLOTTER FOR DIXON TICONDEROGA
Stevens, Maloney & Co. 的吸墨纸,正面替 Dixon Ticonderoga 铅笔做广告,5 美分一支。店址在芝加哥 South La Salle 街 21 号。
那是 1932 年夏天最热的一段,美国零售商一年里生意最淡的时节。店里向一份挑过的客户名单寄了邀客的信。
一礼拜卖出去的 Golden Arrow,抵得上这家店先前整整一个月的钢笔总销。60 支试销笔同样是手工做的,做不出第二批。
新笔要上市,先得叫经销商把仓里的多福卖光。1932 年,经销商手上的多福存货,总值约 2,000,000 美元。
肯尼思给这套清库存的法子起了个名,叫大远征(Great Endeavour)。主意核心是以旧换新:不拘什么牌子的旧笔都收,多福 Junior 折 1.25 美元,多福 De-Luxe 折 2.50。

TRADE IN YOUR OLD PEN, 1932
1932 年的以旧换新广告,标题是 Still Time to Trade us your Old Pen,最高折价 2.50 美元。
旧机械铅笔折 0.75 到 1.00 美元。为叫经销商肯贴这笔钱,派克按目录价给他们回补,抵新订的 Vacuum Filler。广告登在全国性的杂志和主要报纸上,标题就是「旧笔当现金」。
派克一向不赞成直接减价,宁可另出质量不错、价钱更低的一条线。帕克特(Parkette)标准套装 1932 年上市,1.95 美元;一年后出的 de-luxe 线是 2.95 美元。价钱一降,招牌就跟着轻。
1933 年 1 月,大远征走到末一段:买一支多福钢笔,送一支多福铅笔。原打算只做一个月,广告登在《星期六晚邮报》(The Saturday Evening Post)上。
经销商只要进一批 Vacuum Filler、多福,再搭上便宜的帕克特、帕科(Parco),就能得一只免费的陈列柜。
1932 年 8 月 10 日的一份委托书里,还留着一段。他说前几天有人到办公室来,讲两三家对手在传:派克要停多福,改做一种新笔。他当下否认,说公司砸在多福广告与商誉上的钱有几百万。
「我特别请求每个人拿出凡尔登(Verdun)的精神,比往常更用力地推,看看能不能叫八月这一个月见着盈余,而不是亏空。」
(George Parker,1932 年 8 月 31 日股东委托书)
结果冷得很:1932 年全年销量 267,000 支,公司净亏 543,000 美元。旧库存清了,新笔有了柜台。一进一出,账面上还是赔的。
1932 年之后,Golden Arrow 这名字从笔上消失了。那支笔改叫 Vacuum Filler;到 1934 年,才有了末了的名字,唤作 Vacumatic。
正是:金箭七日逢旧主,多福二百万清仓。毕竟是那新笔头一批出厂,怎地一支告白也无,且听下回分解。
附图版补遗接着上篇,按原书页序。

TWO OPERATORS ROLLING PEN POINTS
两名女工在车床上把料修到规定长度,工序卡挂在机台之间。

AN EARLY LAMINATION EXPERIMENT
早期层压实验笔。琥珀色笔杆上还看得见没压实的痕迹,笔夹仍是 Duofold 的。

EXPERIMENTAL DUOFOLD PAIR IN BURGUNDY STRIPES
1932 年实验型 Duofold 对笔。宽黑与半透明勃艮第条纹相间,笔杆上有 Kenneth Parker 的签名。

THE GOLDEN ARROW IMPRINT
笔杆铭文特写。压印的 GOLDEN ARROW 与 MADE IN ENGLAND,字口压在层压带的接缝上。

A 14K GOLDEN ARROW NIB
14K 金尖。尖上刻着 PARKER、GOLDEN ARROW 与 MADE IN U.S.A.。

NIB, FEED AND PLUNGER
笔尖、笔舌与推杆。铬镀黄铜推杆,不锈钢内簧,黑色阳极氧化铝套筒。

OLD PENS AND PENCILS ACCEPTED AS CASH
经销商橱窗卡片。旧笔折 1.25 到 2.50 美元,金尖最高 2.50;旧机械铅笔折 0.75 到 1.00 美元。

YOU BUY THE PEN AND WE GIVE YOU THE PENCIL
1933 年 1 月的广告,标着仅限 1 月。Junior 套装折后 5 美元,Senior 7 美元,Senior De Luxe 10 美元。
本篇术语
celluloid赛璐珞:硝酸纤维素加樟脑制成的第一种廉价塑料,易燃,遇热不稳定。PyralinDuPont 的硝酸纤维塑料商品名,1920 年代同时指原料与成品。PermaniteParker 给自家赛璐珞起的商品名,用于 Duofold 等塑料笔款。pyroxylin plastic焦木素塑料:赛璐珞所属的材料类别,用来指没打商品名的同一类塑料。lamination层压:把浸树脂的塑料薄层叠压、交联成一体,做出交替色带。trade-in allowance以旧换新折价:收旧笔时抵扣的金额,1932 年从 1.25 到 2.50 美元。第二章第一代 真空1932–36下一篇
1932 年秋天,第一批真空笔没有广告就上了柜台,价钱比 Duofold 低。
连载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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