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余杭的一台机器,把宋徽宗的七汤点茶法写进了算法。八分钟的手上功夫,它两分钟做完。机器已经拿到三千台意向订单。人民网
去年十一月,武汉轻工大学的民俗节上,点茶比赛比的是速度。一个叫郭乐萱的学生,一分钟击拂二百九十一次,拿了冠军。茶筅在盏里转得飞快,雪白的沫饽翻起来。
一台机器求快,一场比赛也求快。可《大观茶论》里的点茶,偏偏不是一件求快的事。

宋徽宗把一盏茶分成七汤。七汤不是七次加水,是七个看火候的节点。他给茶下的判词是“冲淡闲洁,韵高致静”——说的是茶,也是点茶的人。知乎
第一汤,先调膏。茶粉放在盏底,注一点水,调成融化的胶。然后环着盏边注水,不碰茶膏,再用茶筅击拂。打到“疏星皎月,灿然而生”——沫饽像稀稀的星子,像一轮亮月。
第二汤,水从茶面上一线注下去,急注急上,茶面不能动。击拂要有力,打到“珠玑磊落”,泡沫像大小珠子,错错落落。
第三汤,水多放一些,手却要慢慢轻下来。“粟文蟹眼,泛结杂起”——细泡像小米粒,大泡像蟹眼。到这时,茶色已经出来六七分。
第四汤,水要少。茶筅转得宽一点、慢一点,让“云雾渐生”。
第五汤,才可以稍微放开。“结浚霭,结凝雪”——像深雾,像积雪。茶色到这里才算尽。
第六汤,看沫饽立不立得住,只用茶筅贴着盏壁慢慢绕拂。
第七汤,分轻清重浊,稀稠得中,“可欲则止”。
最后,乳雾汹涌,溢盏而起,周回旋而不动——宋人给这个状态起了个名字,叫“咬盏”。知乎
七汤里没有一次是“再打三十秒”。每一汤都在看:沫饽粗了还是细了,厚了还是薄了,颜色是纯白、青白还是灰白。看完了,才决定下一汤注多少水、用多少力。
这就是机器最难替的部分。它可以复现“击拂”这个动作,却要替人做“看”的判断。而点茶的美学,偏偏长在这个判断上。
还有一个细节。宋人说“点茶之色,以纯白为上真”,又说“盏色贵青黑,玉毫条达者为上”。建盏的黑,不是装饰,是为了把白沫衬出来。兔毫是细密的银丝,鹧鸪斑是散落的羽斑,黑底托着白雪,颜色才立得住。
沫饽够厚、够久,才撑得住茶百戏——只用茶和水,在汤面上写字作画。

这套审美很实在:先有好茶,再有好盏,最后才是那一碗沫饽。味道也一样。点茶不轻,浓密,涩口,有回甘。 它本来就不是一杯甜水。知乎
现在回到开头那台机器。它把八分钟压成两分钟,解决的是“喝到”——让更多人不用学手法,也能喝到一碗细腻的抹茶。市面上还有抹茶瓶盖,拧在矿泉水瓶上,撕、拧、摇,十秒钟,一瓶清水就变绿。知乎
这没有什么不好。径山被称作“中华抹茶之源”。七百多年前,日本禅师南浦昭明把径山茶宴带回日本,后来长成了日本茶道。如今浙江要做“全球高端抹茶中心”,让抹茶回到日常,先让人喝到,是绕不开的一步。人民网
但“喝到”和“点到”是两件事。
机器能替你把七汤走完,替不了你在第三汤看见“粟文蟹眼”时决定手轻一点的那一下;能给一碗细密的沫饽,给不了“可欲则止”的分寸。那点分寸,得自己打一次,打坏几碗,才知道。
所以不必急着问机器算不算点茶。想喝,摇一瓶;想看,坐下来,烧水,温盏,调膏,一汤一汤打过去。
一碗点茶最好的时候,是第七汤打完,沫饽高出盏沿,转着不肯散。那个瞬间,机器也能给你。但它为什么不肯散,你得自己打过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