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陕西凤翔柳林镇,西凤的窖池重新开工。师傅把新泥糊上窖壁,投粮,入池。这一窖只发酵,不出酒。

到第二年六月,最后一排糟醅起出、蒸尽,窖池又空下来。中间十个月,六个字:立、破、顶、圆、插、挑。念完不到两秒,走完要一年。知乎专栏
夏天最热的那几个月,别的酒厂还在忙,西凤的窖池在“放假”。
不是师傅怕热。气温一高,窖里的酒醅容易酸败,出酒率往下掉,行话叫“掉排”。硬着头皮干,等于拿高成本换劣质酒。西凤索性在暑气上来前停手,等下一个秋天。知乎专栏
这套节律叫“续渣配料老五甑”连续发酵。九月“立窖”,是新酿季的开局,这一轮只养糟醅、不取酒,像蒸馒头前先养一盆老面。
十月“破窖”,新酿季第一次出酒,这窖酒单独留着,叫“破窖酒”,量少,勾调时用。
十一月到次年二月“顶窖”,产能顶到全年最高;天冷,发酵慢,酯化反而更充分,香味的厚度是冷里养出来的。
立春到立夏“圆窖”,每十四天一排,出的“圆窖春酿”是全年基酒的中坚。五月“插窖”,停止投粮;六月“挑窖”,最后一排全部起出,一滴不留。
插窖酒、挑窖酒和破窖酒一样,都单独存放,是调味酒。九轮原酒各有各的去处,没有一轮是白出的。
到这里,酒还只是新酒。新酒烈、燥、冲。西凤的规矩是,原酒必须进酒海陈藏三年以上,才允许勾调出厂。知乎专栏
酒海不是缸,也不是罐。它是秦岭北麓的野生荆条编的大筐,直径约两米,一个人多高。

约五百斤荆条,六位师傅合力编一个月。编好的荆篓先用新鲜豆腐填缝,再一层麻枸纸、一层白棉布,刷上鸡蛋清调的胶,糊一层、晾一层,反复上百层,最后用菜籽油和蜂蜡收口。知乎专栏

一只酒海从开工到能用,差不多要一年。荆条得在水分没散尽时砍,海拔八百米以上,晚十天半个月,枝条一干,韧性就塌了。这道工序到今天还是手工,机器替不了。
更怪的是它的脾气:装水,水会慢慢漏光;装酒,酒越存越香。
酒液和天然涂层长期接触,内壁长出一层半渗透的膜,让微氧进得来,水分子出不去。酒在里头缓慢酯化,三年下来,新酒的燥气退下去,蜜香和陈香浮上来。凤香闻香里那点像蜂蜜、又像旧木头的底子,很大一部分来自这里。知乎专栏
西凤现在还有近万个老酒海在用,其中十二只是清代、民国留下来的,一只国家二级文物、两只是三级。它们不在展柜里,里面真装着酒。知乎专栏

为什么非得这么存?因为凤香型的骨架和浓香、清香都不一样。它用土窖,窖泥每年换,不让己酸菌过度繁殖;制曲是大麦六成、豌豆四成,带一点坚果似的烘焙香。知乎

1952年第一届全国评酒会,西凤和茅台、泸州老窖、汾酒并称四大名酒。可它既不算清香,也不算浓香,直到1992年,“凤香型”才被批准为独立香型。知乎
所以凤香的口感坐标是“清而不淡,浓而不艳”。入口有一股挺立的劲,不像浓香那样绵甜包裹,也不像酱香那样层层铺开。知乎
第一次喝绿脖西凤的人,常被这股劲顶一下,觉得冲、酒精味重;再喝,才注意到那股酒海陈味和一丝杏仁似的微苦。那点苦和蜜陈香,就是酒海留下的记号。知乎知乎专栏
同样是55度凤香,绿脖张扬,开瓶就是酒海陈味,入口烈、下咽辣,中段薄,来得快散得也快;1964珍藏版用年份更长的基酒调过,冲劲收住,蜜甜和窖香更饱满,顺滑得多。差别不在度数,在基酒和勾调的取舍。知乎专栏
一粒高粱进厂,要走过立、破、顶、圆、插、挑,再在荆条筐里睡三年,才成为杯里那口酒。四个秋天,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