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元十四年(726年)九月,泰山大观峰的一面崖壁上,1000个隶书大字被凿进山体。
摩崖通高13.2米,宽5.3米,正文单字字径16×25厘米。
而同一个皇帝留在纸上的墨迹,只剩一卷,纵24.5厘米,横184.9厘米。
撰文的是他,写字的是他,下诏把字刻上山崖的也是他。这个人叫唐玄宗李隆基。1300年过去,这面崖壁还立在原地。13.2米和24.5厘米,同一个人,两种下场。

一个把"善八分书"写进正史的皇帝
李隆基生于垂拱元年(685年),唐睿宗第三子,先天元年(712年)即位,在位44年。

《旧唐书·本纪》给他的评语里有一句:"多艺尤知音律,善八分书。"八分书就是隶书。这不是后人追赠的恭维,是正史本纪里的原话。
唐人窦臮在《述书赋》里形容他的字:"开元应乾,神武聪明。风骨巨丽,碑版峥嵘。思如泉而吐凤,笔为海而吞鲸。"其中"碑版峥嵘"4个字用得准。他那种写法,本来就像是给巨石准备的。
这份底子来自唐初的皇室家学。唐太宗推崇王羲之,内府广收二王法书,皇室子弟从小看的都是这一路。玄宗也学二王,但笔道比二王粗壮,结体比二王丰肥。北宋黄庭坚看过他的《鹡鸰颂》,留下一句"斑斑犹有祖父之风",认了血脉,也点出了差别。
一卷纸:25件御府旧藏里,只剩这一卷
开元七年(719年)秋天,约1000只鹡鸰飞进麟德殿庭院,落在树上,一连10天不走。
这种鸟起飞时急叫,走路时尾羽上下摆动,古人拿它比喻急难中互相照应的兄弟。玄宗把左清道率府长史魏光乘召来撰颂,然后自己提笔书写。这年他35岁。
《鹡鸰颂》是纸本行书,纵24.5厘米、横184.9厘米,40行、337字,卷后有北宋蔡京、蔡卞和清人王文治的题跋。

这一卷先后经过宋宣和内府、明晋王府、吴廷、清内府递藏,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中国台湾)。
据《宣和书谱》记载,北宋御府所藏唐玄宗真迹共25件,其中隶书4件、行书21件。25件里,今天还能看到墨迹的,只有这一卷。
这卷孤本也不是没人怀疑。有学者认为它是后人的钩摹本或临本。主张真迹的一方常举欧阳修《集古录》里的观察:《谒玄元庙诗》碑是玄宗撰并书,欧阳修拿世上流传的《鹡鸰颂》比对,"与此字法正同"。两说并存,学界至今没有定论。
三块石头:13.2米、6.2米、1.2米
纸会烂,石头不会。玄宗书法真正的存身之处,是碑。
《纪泰山铭》刻于开元十四年(726年)九月,记的是开元十三年封禅泰山的事。

铭文正文1000字,连同额题与"御撰御书"标识,现存1008字,刻在仿汉代碑刻形制的圭形额下方,饰麒麟腾跃纹样。风雨加上人为破坏,铭文下部剥残严重,明代叶彬曾补刻108字。2001年6月,它被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石台孝经》刻于天宝四载(745年),通高620厘米,由4块青石合成方形碑体,下承3层石台基座,顶雕卷云华盖。

碑文是孔子所撰《孝经》,唐玄宗以隶书抄写并作序注,碑额由唐肃宗李亨篆书。经、书、额出于3位帝王,它因此被叫作"西安碑林第一碑"。
《裴光庭碑》刻于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张九龄撰文,玄宗御书。原碑碑座已失,现存上半截,残高120厘米、宽135厘米、厚43厘米,在山西闻喜县裴柏村的裴柏碑馆。
此外还有《金仙长公主神道碑》《青城山长道观敕》,以及立于洛阳龙门的《内侍省功德碑》。后两块风化严重,字迹漫漶。
同样是隶书,唐隶和汉隶是两种东西。汉隶结构宽扁、笔画瘦劲、波磔分明,带着一股拙气;唐隶结构方整、笔画圆润丰腴,用笔里掺进了楷书的规矩。玄宗常被举为唐隶的代表人物,《石台孝经》常被拿来当教科书例子。唐隶的评价历来两分:赞的人说"风骨巨丽",贬的人说它离汉隶的古拙太远。
画史上,他被写成"墨竹之始"
元代张退公《墨竹记》里有一句话:"夫墨竹者,肇自明皇,后传萧悦,因观竹影而得意,故写墨君。"
按这个说法,墨竹这一画科是从唐玄宗开始的,之后传给萧悦。但这条例证薄。有研究者直言"虽不知是何依据"。墨竹起源另有五代李夫人一说,玄宗名下也没有可靠的传世画作。这一条只能算传统说法,不能当定论。
真正能落实的,是他作为盛唐画坛组织者的身份。
开元十三年封禅泰山,归途经过上党金桥,玄宗命吴道子、韦无忝、陈闳合作绘制《金桥图》,吴道子主画桥梁、山水、人物部分。

天宝年间,他又派吴道子去嘉陵江写貌,吴道子回来后,在皇宫大同殿壁上一日画成。此前李思训也画过大同殿壁的山水,画了几个月。玄宗看过两幅,留下一句评价:"李思训数月之功,吴道玄一日之迹,皆极其妙。"
一个是数月的工笔,一个是一日的疏体,皇帝把两种画法并排挂进了同一座殿。
四件东西,四种结局

四件里保存最好的,是体量最大的那块。纸最轻,也最先没了;石头最重,反而扛住了。
他真正留下的,是一套制度
单看作品,玄宗的存量不算多。但他做过的另一件事,影响比任何一件作品都长。
开元六年(718年),朝廷整理御府所藏古今名家书法,钟繇、王羲之一路算下来,得1510卷。开元十六年(728年),玄宗把内府收藏的160卷古法书交给集贤院,摹搨两本,一本留存,一本分赐诸王。
干这件事的人是"拓书手",弘文馆、集贤院都设了这个职位。真迹上覆纸影写叫"摹拓",石碑上拓墨叫"打本",两套工艺分得很清。
这一步的后果很实在。书法从皇帝一个人的私藏,变成了能批量复制、能分给藩王带出长安的东西。唐太宗做的是"收",访求天下王羲之,最后把《兰亭序》带进昭陵;玄宗做的是"复制"和"分发"。

前者让名迹消失,后者让名迹扩散。
同一套逻辑也解释了唐隶的处境。皇帝写隶书,碑版就用隶书;隶书一旦成了官方书体,写法就被规格化,古拙让位于整齐。唐隶的"丰腴"既是盛唐审美的产物,也是它后来被挑剔的原因。
一个字能证明什么
泰山大观峰那面崖壁,通高13.2米。任何一个书法家都拿不到这么大的纸。
玄宗拿得到。这是帝王书家独有的位置。他能把个人的笔墨,用国家资源放大到山体尺度,再靠摹拓本分送天下。同时代的张旭、李邕,字写得未必差,留下的却只有几件残纸。

所以看玄宗的书画成就,得看两层。一层是字本身:学二王而变丰肥,隶书掺楷法,开出了唐隶的面目。另一层是他站的位置。他决定了哪些字会被刻上石头,哪些字会被复制成160卷分出去,哪些画家能在大同殿的墙上留下痕迹。
前者是艺术,后者是权力。1300年后,前者还看得见,后者只剩痕迹。
那面崖壁还在泰山上。哪天你站到大观峰底下,仰头看那1000个隶书大字,可以想一想。这1000个字里,有多少是写给神的,有多少是写给后世的。
你去过泰山吗?如果去过,大观峰那面崖壁你抬头看过没有?如果没去过,下次路过泰安,你愿意为它多留半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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