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KER VACUMATIC | 第二回 | 第一章 历史
无囊先生叩了四家门,只有派克掏钱。
1928 年 4 月 27 日,达尔伯格(Arthur O. Dahlberg)头一回到雅尼斯维尔的派克厂,带的是一支没有囊的笔。肯尼思日记上写,这东西对公司的价值要以十万计。四年后的 1932 年 1 月 30 日,派克掏 20,500 美元现金,把这项专利买断。此后两年,工程师在笔尾那一片橡胶上反复返工。
01写书的先生话说那达尔伯格(Arthur Olaus Dahlberg),生在密歇根州埃斯卡纳巴。他的本业不在制笔:写过 9 本经济学书,给胡佛政府当过顾问,也在罗斯福的全国复兴署里当过差。学历一栏更长:密歇根大学本科,威斯康星大学社会学博士,另有哈佛大学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学位。
看官,此人有个浑号,唤作无囊先生。一身的名声,都系在一支没有囊的笔上。
在威斯康星大学教机械设计那几年,他拿闲工夫做发明。1921 年 7 月,递了一份钢笔改进的申请。

DAHLBERG PATENT 1,419,026
Dahlberg 专利 1,419,026。1921 年 7 月申请,1922 年 6 月 6 日获批,笔杆里竖着一根长螺旋弹簧。
1922 年 6 月 6 日批下,专利 1,419,026。图纸上,笔杆里竖一根长螺旋弹簧,尾端一枚可以按压的推杆;墨水不再灌进橡胶囊,改由推杆泵进笔杆——笔杆本身就是墨仓。

FOROFOLD PROTOTYPES IN RED HARD RUBBER
两支 Forofold 原型。上为 1922 年专利的试制模型,下为把 Duofold 容量翻倍的早期尝试。
留下的原型有 2 支,红色硬橡胶杆,都刻着 FOROFOLD。上头那支照 1922 年的专利做,底下那支想把多福的容量翻一倍。
这两支的评语很直:那根大弹簧,收拾灌墨这件事,做得相当粗笨。容量上的账倒清楚:标准 Senior 尺寸的多福装 2.4cc 墨水,换了达尔伯格这套机关,装到 4.4cc。
两支都没能投产。
02卖遍笔厂,独漏派克且说派克还不知情,达尔伯格已拿着这发明挨家叩门。1928 年 6 月,他去找犀飞利(Sheaffer)的总经理沃尔德伦(Waldron)。
开价硬得很:先付 10,000 美元买 6 个月的选择权,再过 6 个月付 20,000,再过 6 个月又是 20,000;另外按每支笔抽 2%,一直抽到专利到期。
犀飞利没有接。
他转去俄亥俄州托莱多的康克林(Conklin),把条件重写一遍:首付降到 5,000,每支抽 4 美分,每年保底 5,000。
为了显得不那么贪,他另提一策:康克林每年付 5,000,连付 3 年,先挑一个小国试销,丹麦或者新西兰,市面有回声,再议美国。还是碰了壁。
接着是纽约的天鹅笔行(Swan Pen Co.),他寻着卡门(Carman),把跟几家讨价还价的经过都写进信里,方案换成天鹅买下全部海外专利权——没有回音。威迪文(Waterman)同样不感兴趣。
末了给他回信的是伊利诺伊州安条克的科罗纳笔行(Corona Pen Company),态度热络得多,还让他做了几支样笔。
这一头卖着,那一头改着。1928 年 9 月 14 日,达尔伯格为改过的版本递了申请,1933 年 4 月 18 日批下,号 1,904,358。
到 1929 年底,市面往下走,专利还压在他手里。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03九月十五,谈崩1928 年 4 月 27 日,他头一回走进雅尼斯维尔的派克厂,自称从麦迪逊来,带着那支新的无囊自吸笔。
肯尼思日记上写:「从麦迪逊来,带来了他那支新的无囊自吸笔。我看不错,我以为它对公司的价值要以十万计。」
(Kenneth Parker 日记,1928 年 4 月 27 日)
这一夏他都是这厂里的常客。派克的专利律师把美国和外国的专利查过一遍,结论是可以拿到像样的保护。
律师起初不放心,怕达尔伯格的权利要求撞了邓恩(Dunn)的专利——两家原理相近,都靠改变笔杆里的压力上墨。
疑点末了叫一份过期的英国专利解开了:那份文件把邓恩与泰勒(Taylor)用的下部气道(lower air channel)写得明白,当年美国专利局的审查员没瞧见它,发邓恩那件专利时也没引它。

A BARREL FITTED WITH THE DAHLBERG MECHANISM
装上 Dahlberg 机构的笔杆。推杆拉出,弹簧与密封结构露在外面。
到 9 月中,肯尼思已经预备签约。卡住的只有一条:抽成。合同原本是买选择权的一笔整数加几次延期付款,达尔伯格偏要按支抽,肯尼思在这条线上一步不让。两家就此对住了,谁也不肯收兵。
9 月 15 日,谈崩。此后达尔伯格再没到过雅尼斯维尔,直到 1931 年。
04四月二十三,画押1931 年 4 月 13 日,肯尼思发现这事又能谈了。日记上写:这能省许多麻烦,一支新的多福。
4 月 15 日,他用一整天备下说帖,收齐约尔特、J. 乔治、特拉克斯勒、拉姆齐、帕尔凯特几个人的书面意见。4 月 16 日,董事会决定买选择权。
4 月 18 日,达尔伯格到了厂里,特夫特(Ivan Tefft)、约尔特、J. 乔治、特拉克斯勒与肯尼思开了长会,议定结构大致可行,项目放行。肯尼思的说法是:GO,GO,GO。
原来这特夫特是派克的专利律师,专利文书都归他管。此人有个浑号,唤作铁笔讼师。
4 月 23 日上午签字,合同 15 页。达尔伯格许派克以 5,000 美元买下专利及后续改进的选择权,抽成照旧留着;2 年之内行权,价 25,000;拖到 4 年后,涨到 50,000。
协议覆盖他在美国和海外的全部专利,另加一件本属本杰明·伍珀(Benjamin Wupper)、由达尔伯格持有的。附条款里他答应腾出 2 周工夫,配合开发专利里那些具体想法。
1932 年 1 月 30 日,派克行权,20,500 美元现金买断。
34 天后的 3 月 4 日,肯尼思日记上记下当年的亏损:323,000 美元。钱已经付了,笔还没有。

DAHLBERG PATENT 1,904,358
Dahlberg 专利 1,904,358。1928 年 9 月申请,1933 年 4 月 18 日获批,图纸上能看出隔膜与推杆的关系。
这三年里头,派克自己的人也没闲着。1925 年,工友奥斯卡·约尔特(Oscar B. Hjorth)申请过一件改良自吸笔的专利,号 1,634,618;刘易斯·特贝尔(Lewis Tebbell)与威廉·穆尔(William Moore)在多福上做过要紧的改动。
1929 年初,肯尼思自己递了 2 份无囊自吸笔的申请:一份用按钮压瘪隔膜,一份用弹簧推活塞,把空气置换的机关塞进墨仓。
1928.04.27Dahlberg 第一次到 Janesville
1928.09.15谈判因抽成条款破裂
1931.04.23Parker 签下专利选择权
1932.01.30以 20,500 美元现金买断
1933.04.18专利 1,904,358 获批
1934.11.13锁销专利 1,980,508 获批
1934.12.25隔膜专利 1,985,643 获批
1928.04.27 达尔伯格头一回到雅尼斯维尔
1928.09.15 抽成不合,谈崩
1931.04.23 派克签下专利选择权
1932.01.30 20,500 美元现金买断
1933.04.18 专利 1,904,358 获批
1934.11.13 锁销专利 1,980,508 获批
1934.12.25 隔膜专利 1,985,643 获批
05锁住推杆且说达尔伯格的原设计,盲盖是钉死在推杆末端的:要上墨,先旋下盲盖,盖仍连着推杆,跟着一起抽动,用完再旋回去。这机关既不好使,也不省钱。
量产版把盲盖与推杆拆成两件:从锁闭处起手,先把盲盖逆时针转一点,推杆弹出一小截,可以按压;上完墨,把推杆按到底,顺时针旋紧,推杆便锁进笔杆。这便是锁销式上墨(lockdown filler)。

EXPERIMENTAL BARRELS FOR THE LOCKDOWN FILLER
Duofold 笔杆与锁销式上墨。三支试制笔杆,盲盖已经和推杆分开。
锁住有 3 样好处:推杆到底,笔身短一截;隔膜不必叫弹簧长年顶在压缩处;装在衣袋或笔盒里,也不会误压。
这结构另有专利:1932 年 10 月 6 日申请,1934 年 11 月 13 日批准,号 1,980,508,申请人写的是特夫特。
说明书列了 4 条目标:沿用达尔伯格的真空泵原理,给推杆一个可靠锁位;改进橡胶隔膜在推杆上的固定;重排抽气单元的装配;让它耐用、做起来省、使起来快。

TEFFT PATENT 1,980,508
Tefft 专利 1,980,508。1932 年 10 月 6 日申请,1934 年 11 月 13 日获批。
说明书里头一句是:「我的发明与钢笔有关,更具体地说,与它的上墨方式有关;本申请针对的正是 Arthur O Dahlberg 于 1933 年 4 月 18 日获批的 1,904,358 号专利所公开装置的改进。」
(Ivan Tefft,锁销式上墨专利申请,1932 年 10 月 6 日)
署名另有一层意思:设计归在特夫特名下,却难说是他一个人的手笔;按派克的老规矩,把专利记在名下,是对多年劳绩的酬答。
一次上墨,要按压、松开大约 10 下。麻烦也正出在这 10 下里。
06换一片橡胶原来达尔伯格那套机关,机械上成立,坏在材料上:隔膜会裂。连着使下来,隔膜反复折叠,末了撕开,笔就漏墨,吸不满。
钱付了,项目推到量产门口,毛病大到派克自家解决不了。他们去外头请人:卡尔·普凡斯蒂尔博士(Dr. Carl Pfanstiehl)。
请的原不是生人。1928 年 4 月 18 日,肯尼思与卢修斯·克劳威尔(Lucius Crowell)、普凡斯蒂尔在芝加哥体育俱乐部吃过一顿午饭,日记里称他化学家。1929 年 4 月,斯科特·贝克(Scott Baker)带着「正是我们要的那种墨水」上门,肯尼思补一句:一年前跟普凡斯蒂尔谈过。

CARL PFANSTIEHL
Carl Pfanstiehl。化学家、Fansteel 创始人,1932 年被请来解决隔膜撕裂。
普凡斯蒂尔的来历与制笔无干。1888 年生于密苏里州哥伦比亚,在伊利诺伊州海兰帕克长大。中学时节,他给左近造了头一台 X 光机。
16 岁进阿穆尔工学院,遇着合伙人詹姆斯·特罗克塞尔(James M. Troxel)。1907 年 1 月,两人用 10,000 美元办起普凡斯蒂尔电气实验室。
公司先做医用感应线圈,后来靠钨制的汽车断电器触点立住脚,利润从 1914 年的 49,152 美元涨到 1917 年的 361,909 美元。
一战后改名凡斯梯尔制造公司。1920 年代它靠巴尔凯特钽整流器进了收音机市场;1927 年交流电子管一来,生意随之下滑,1928 年净亏 322,828 美元。
他一生有 100 多项专利。1930 年,公司由芝加哥的巴布森兄弟接手,迁去沃基根。1942 年他去世。
普凡斯蒂尔先断病,不动结构。他把从前活塞式无囊笔败阵的缘由一条条摆出来:尾端密封填料的材料一直没寻着;活塞杆要够紧,又不能紧到推不动;填料不能硬、不能僵,一硬一僵就封不住。
许多材料在不装墨时都使得,可笔里装的是墨水,而墨水几乎蚀得动一切,贵金属除外。填料末了失了弹性,活塞漏气,笔吸不满。
他的断语是:这一关,终归是化学。办法是换材料。达尔伯格与特夫特专利里的隔膜是模压橡胶做的,挡不住墨水渗进去,日子一长就发软、变弱。乳胶更结实,却没法模压成达尔伯格那个形状,所以隔膜得重新画。

PFANSTIEHL PATENT 1,985,643
隔膜专利 1,985,643。1934 年 3 月 16 日申请,同年圣诞节获批。
1934 年 3 月 16 日,普凡斯蒂尔递申请;同年圣诞节,专利 1,985,643 批下。说明书里写:结构与特夫特那件序列号 636,436 的申请大体相同,改的只是橡胶隔膜的形状,和它固定在推杆末端的手法。
做法是:隔膜底下做一个带凸缘的乳头,塞进推杆下端的开口,凸缘卡在开口内侧的肩下,再从乳头里头压进一个塞子。
末了的单元由几件东西拼成:镀铬黄铜推杆,末端滚花;不锈钢内簧;旋进笔杆的螺纹衬套,用黑色阳极氧化铝。
此人日后有个浑号,唤作胶道人:派克这支笔的命,就系在他调出来的一片乳胶上。
07一支箭上墨系统之外,还有外形。1931 年 4 月 9 日晚 8 点,普拉特(Joseph Platt)从纽约到了雅尼斯维尔,住在肯尼思家,两人谈到 11 点。
肯尼思日记上写:极讨人欢喜,也极聪明。次日看厂、开长会,午饭之后签了合同,每年 6,000 美元,另加费用。
普拉特留下的是箭形笔夹(Arrow clip):羽毛似的箭羽,笔直的箭杆,一支笔搁在柜台上,一眼便认得出。

THE ARROW CLIP
最终定型的箭形笔夹。图案浮雕成形,1932 年由 Joseph Platt 设计。
此人日后有个浑号,唤作画箭手。他在行外几乎没有名气。1895 年生于新泽西州普兰菲尔德,父亲在他落地 10 天时去世,由母亲和做银行家的哥哥约翰带大。
十几岁住西雅图叔叔家,求哥哥送他去东部读艺校,哥哥开的条件是:4 年高中,2 年读完。他做到了。1913 年进纽约帕森斯设计学院。
1917 年,他随陆军伪装部队去法国,闲时画画。他的妻子后来说:「我们是靠卖那些画结的婚。」
战后他画壁画;壁画的热潮退去,他做了康泰纳仕(Condé Nast)旗下几本杂志的巴黎通讯员。1933 年,他出任芝加哥百货马歇尔·菲尔德(Marshall Field & Co.)批发部的设计主管。1938 年,塞尔兹尼克(David O. Selznick)请他为《乱世佳人》设计室内布景,这一单的酬是 100,000 美元。
1932 年 10 月 13 日,派克为笔夹申请外观设计专利,署名人除普拉特,还有特夫特。
同年 11 月 2 日的股东委托书里,公司写道:PARKER VACUM FILLERS 的笔杆与笔帽,由纽约的约瑟夫·普拉特先生设计;杜邦(DuPont)的人起初认定这种设计做不出坯料,但他们一直试到做成。
那份委托书印出来时,达尔伯格的专利已在派克名下 9 个月,特夫特的锁销还在审查,隔膜的新形状还没递上去。
正是:两万零五百金买纸,一片橡胶裁三年。毕竟是这色带怎生压成、那支新笔又怎生改名换姓,且听下回分解。
附图版补遗接着上篇,按原书页序。

A DAHLBERG PROTOTYPE PEN
Dahlberg 原型笔。弹簧推杆接在尾盖上,按压时把隔膜压入笔杆。

A JADE DUOFOLD PROTOTYPE
Jade Duofold 原型。绿色赛璐珞笔杆装上 Dahlberg 机构,盲盖仍与推杆连为一体。

THREE RELATED PATENTS
三项与无囊上墨有关的专利。Kenneth Parker 的两份 1929 年申请,与 Oscar B Hjorth 1925 年的专利 1,634,618。

LUCIUS CROWELL
Lucius Crowell。Kenneth Parker 的姐夫,负责 Parker 大部分广告,也参与过 Dahlberg 上墨系统的研究。

EXPERIMENTAL LOCKDOWN UNITS
实验中的锁销上墨单元。五件试制件,从左侧的实心件到右侧带滚花与螺纹的成品结构。

THE CHICAGO ATHLETIC CLUB
Chicago Athletic Club。1928 年 4 月 18 日,Kenneth Parker 在这里与 Pfanstiehl 吃午饭。

THE FINAL LOCKDOWN UNIT
锁销上墨单元。右侧为最终结构:镀铬黄铜推杆、滚花握持段、不锈钢内簧、黑色阳极氧化铝螺纹衬套。

JOSEPH PLATT
Joseph Platt。1931 年起以每年 6,000 美元加费用的条件为 Parker 工作。
本篇术语
sacless无囊:不使用橡胶墨囊、以笔杆本身作墨仓的结构。option选择权:先付一笔钱买下按约定价格买断的权利,行权价随年限上涨。lockdown filler锁销式上墨:推杆按到底后顺时针旋入笔杆锁住,逆时针旋出才能按压。blind cap盲盖:旋在笔杆尾端的盖子。锁销式上墨里它与推杆分成两个零件。diaphragm隔膜:封住笔杆尾端的橡胶膜片,随推杆进出而变形。latex乳胶:比模压橡胶更耐墨水渗透的材料,Pfanstiehl 方案的关键。下一篇
笔杆要换材料:DuPont 的 Pyralin、层压出来的色带,还有一支用了别人名字的笔。
连载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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