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正在追央视八套重播的《太平年》，这几天应该刚好看到契丹灭后晋、兵临汴京——百官作鸟兽散，只有一个白胡子老头整了整衣冠，去见耶律德光。
弹幕里刷"职场不倒翁"之前，先说个有点尴尬的事：你去搜冯道，连最基础的"他到底伺候过几个皇帝"都搜不出一个准数——“四朝十帝”“十朝元老”“侍奉十一帝”“五朝八姓十三帝”，几种说法同时在线。知乎董勇6月刚凭这个角色拿下白玉兰最佳男配角。微博全网都在吵冯道到底是"无廉耻"还是"乱世菩萨"，可吵到现在，账本还没对清。
我们把账本对了一遍。
一、他到底伺候过几个皇帝
先说最通行的"四朝十帝"。这十个人是能数清的：
后唐：庄宗李存勖、明宗李嗣源、闵帝李从厚、末帝李从珂，四位；
后晋：高祖石敬瑭、出帝石重贵，两位；
后汉：高祖刘知远、隐帝刘承祐，两位；
后周：太祖郭威、世宗柴荣，两位。
“四朝”，就是唐、晋、汉、周这四个中原正统朝代。
但账到这里没完：
再加一位耶律德光——公元947年契丹入汴，冯道称臣，受到礼遇、加授高官——就是十一位。网上说"侍奉过十一个皇帝"的，多半把他算进去了。
再把冯道初入仕时在幽州跟过的刘守光也算上——这人短暂称帝建过"燕"——那就是十二位。
所以看到"十三帝"不用急着反驳，那是把统计口径放到最宽；看到"十朝元老"也知道是尊称，不是事实——中原五十三年换了五个朝代，把契丹加进来也凑不出十个"朝"。知乎
冯道自己在晚年的《长乐老自叙》里说得倒客气：奉身有余，为时不足，愧的是"不能为大君致一统、定八方"。他没喊冤，他愧的是没能把乱世熬到头。
二、把履历放回那个年代，才看得懂"不倒翁"
先看大盘：907年到960年，中原五代更迭，五十三年换了十四个皇帝，平均在位不到四年。这十四位里，至少一半没得善终——被儿子部下所杀、城破自焚、出逃被弑、被掳到塞外客死。
冯道生于882年，出生时黄巢还在；卒于954年，柴荣登基的第一年，七十三岁。这七十三年里，他三十年身处权力中枢，位极三公，病逝善终。
也就是说：在那个年代，"忠臣不事二主"不是道德问题，是概率问题——你想给一姓守节，这一姓未必撑得到你死。
那为什么每个新皇帝都得接着用他？一个119万阅读的知乎回答总结过三点，我觉得是目前最老实的版本。知乎
最有用。五代开国皇帝个个是武人，征税、发诏书、定礼仪、写外交文书，全靠熟悉旧制的文官把国家机器重新转起来，冯道就是这台机器的"操作系统"。
最没威胁。不掌兵、不结党、不养死士，谁当皇帝他都低头干活。在一个节度使随时可能黄袍加身的年代，这种高官用起来最安全。
文治招牌。新政权再靠刀枪上位，也需要一位大儒站出来，证明自己是正经王朝。而冯道手里，恰好捏着一件大事——刻《九经》。
三、一句救过命的话，一件最被低估的事
947年，契丹入汴，百官逃散，冯道独自入朝。耶律德光问他：“天下百姓，如何救得？”
冯道用一句玩笑话接了：“此时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
《旧五代史》和《资治通鉴》都记了结局：德光悦，止杀掠。史家写道，人皆以谓契丹不夷灭中国之人者，赖道一言之善也。知乎这句话到底是谄媚还是劝谏，后人吵了一千年；但对当时的汴京百姓来说，他们赌的是这句话能不能被说出口、能不能被听进去。
另一件事更长线：从后唐长兴三年（932年）起，冯道奏请并主持雕版印刷儒家《九经》。这件事前后坚持了二十多年，朝代换了一个又一个，工程没烂尾，一直印到后周——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官方刊印儒家经典。
顺手纠两个常见错误：其一，冯道没有发明雕版印刷，唐代早有印刷活动，他做的是把经典标准化、印成天下读书人都有得读的"定本"；其二，网上流传的"有人在地毯上写’冯’字羞辱他、他妙语化解"之类的段子，两《五代史》里查不到；署他名的《荣枯鉴》（又叫《小人经》）外加一串曾国藩评语，也多为后人包装。吵架之前，先把伪托的料剔出去。
四、为什么他能被吵一千年
骂他的阵容很硬：欧阳修读到冯道历数各朝官爵的《长乐老自叙》，直斥其无廉耻；司马光也批他无气节。知乎网上具体的骂词有的归欧阳修、有的归司马光，流传中早已张冠李戴，但立场是一致的：拿大一统时代的标准看，冯道是失节之臣。
替他说话的人只有一条逻辑：别拿盛世的标准，去处处乱世的现场。平均在位不到四年的时代，要求每个文臣替前朝殉葬，等于要求整套行政系统跟着皇位一起陪葬，最后付账的是底下的人。辩护者还会补两笔账：冯道本人清廉简朴，而且一直在谏——对明宗，他用井陉山路的比喻提醒"陛下勿以清晏丰熟，便纵逸乐"；对契丹，他借一句玩笑止住了屠刀。知乎连王安石，都有人说他赞过冯道"菩萨心肠"。
其实把《长乐老自叙》读完，这场官司本来就不用判：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标榜自己是忠臣，他说的是"在孝于家，在忠于国，口无不道之言"，认的愧是没能致一统、定八方。他选的是在乱世里保住还能运转的那部分秩序，代价是被一千年争论。
《太平年》给过一个我很服气的答案：是非一定是有的，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万古不易。小红书
五、三个能带走的数，和接下来看什么
正在追剧的话，央视八套的重播这两天就会走到"面见耶律德光"这场戏。微博第33集还有一场名场面——郭威拜曲阜孔庙，问冯道"何为儒"，回答只有七个字："儒者，人之所需也。"值得等。
吵架用的三个数：四朝十帝是标准口径；加耶律德光是十一位；把入仕之初的刘守光也算上，是十二位。
想读原典，直接看《旧五代史》《新五代史》的冯道传，加上《资治通鉴》后晋、后周几卷，篇幅不长，一晚上够。读完你多半会记住那首署名冯道的诗：穷达皆由命，何劳发叹声，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知乎
是奸臣还是菩萨，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账我们对完了，判断留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