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沃 柑的皮是剥得痛快的。只消指尖一掐,那橙黄的薄衣便应声而裂,随即哗哗地几下,便整个儿地褪了下来,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团结得紧紧的瓢囊。这还不算,更妙的是那瓢囊上附着的维管束——叫做“筋”的——也格外地驯顺,像些棉线,松松地搭着,轻轻一扯,便干干净净地掉了,毫不拖泥带水。于是,剩下的便是一颗光溜溜、圆鼓鼓的果子,等着被享用。吃它,也是极方便的,可以容许你两三瓣一齐塞进嘴里,用牙床和舌头那么一挤一压,一股蜜甜的、清冽的汁水便迸溅开来,充满了整个口腔。那瓢囊又是脆嫩的,在齿间有一下没一下地、爽利地碎着,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存在。这真是一种体贴的水果了,仿佛它活着,就为了这一刻,让人毫无挂碍地、酣畅地吞下去。
我接着吃的是芦柑。将手指扣上去,便觉着一种顽强的抵抗。它是紧紧地、严严地包裹着自己。我不由地想,这皮,倒像一堵坚实的宫“墙了”,肃穆地立着,护着里面不可知的“养心殿”。
要吃到它的肉,便非有一番“毁墙”的功夫不可。费了些劲,将那厚皮剥开,里头却还不是立刻就能到口的。一层白色的、网状的纤维,紧紧地、一丝不苟地缠绕着每一瓣果实,那真像些忠勇的“锦衣卫”,密密地排列着,护着最核心的“皇上”。你想撕开它们,它们便执拗地牵扯着,不肯轻易离开;即使用了力,它们也往往要“滴”下几点晶亮的、油性的汁水来,仿佛是些血,算是尽了最后一份忠心的印证。终于吃到嘴里了,那味道也是复杂的。有甜的,但那甜里,总带着一股鲜明的、毫不含糊的酸;那酸味,大约就是“皇上”的威严了罢。你须得慢慢地、小心地咀嚼,将汁水咂尽了,还要再吐出一两颗滑溜溜的、硬邦邦的籽儿来。这芦柑,较之沃柑,是万万不许你狼吞虎咽的。
我恍然明白了。这沃柑,原是农人们为了迎合我们这些懒人“吃着方便”的心思,不知用了多少法子,才培育出来的新种。它的一切,都是为着“方便”二字而生的。而那芦柑,怕是更古远的、原生态的品种了,它还保留着它那副古老而矜持的脾气,不肯为了人的口腹之欲,便轻易放弃了自己的那一套规矩。然而,也正因了这“不方便”,它在如今这市场上,便渐渐地少了,能够“表演”的机会,自然也愈发地稀罕了。
这个早晨,我便在这两种柑子的余味里,胡乱地想着。又顺手扒拉着手机,看些热闹的短视频。忽然,一条“游神”的片子闯进眼里来。……
是几年前在福建福州下洋村见过的热闹,记忆里,总是些壮实的汉子,光着膀子,流着汗,将沉重的神像用肩扛着,用手举着,在震天的锣鼓和鞭炮里,一步一步地踏过石板路,那神像也便随着人的脚步,一起一伏地、威严地晃动着。可这视频里的,神像却安安稳稳地请坐在一辆汽车的后车厢上,还有的,竟被安置在一架手推车的铁架子里,由人悠悠地推着走。这自然是省了许多的力气,也方便了游行的路线,是一种改良,一种进步。
我将手机放下,嘴里仿佛还留着那两种柑子的余味。那沃柑的甜,是直截了当的,坦白的;那芦柑的酸,是曲折的,回味的。我又想起那视频里被请上汽车的神像,游行是方便了,省力了,可那神像一起一伏的、与人同喘共息的“味道”,怕是再也咀嚼不出来了罢。我们追求着一切的“方便”,可这“方便”里,又究竟失掉了些什么呢?
窗外的光,已渐渐地亮透了,照在那吃剩的、芦柑的皱皮上,泛着一点沉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