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北京一家10元快剪店里,一位顾客等了50分钟。前面十几个人,理发师平均8分钟一个:剪刀、推子、吸尘器,完事。没有洗头,没有吹造型,也没有人问他办不办卡。他后来写道,这家店卖的不是服务,是“便宜、快、别推销”。知乎
10月30日,“10元快剪正在暴打全国的设计总监”上了热搜,带出了21.3万家理发店关停的数据。数据来自中国美发美容协会,说的是今年一季度,全国理发店注销、关停或转让。注意,是“注销、关停或转让”,不是“倒闭”。转让是换了老板,店还在。传播里常被简化成“倒闭率52%”,这两个口径不是一回事。蓝鲸新闻
但方向是真的。今年一季度,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接近13万亿元,同比还增长了2.4%;前三季度服务零售额同比增长5.0%。大家不是不花钱了。真正卖不动的,是理发店里那套打包好的东西。新华社界面新闻
北京一家连锁店门口贴过一张价目表:设计师68元,设计总监128元,创意总监188元,创意店长288元。同一双手,换个头衔,价格翻倍。去年初,有报道把这套机制的底写得很清楚:发型师拿纯提成,一般在20%到30%,水平高的能到40%到50%;一些门店还设了烫染率考核。头衔不是技术等级,是提成等级。顾客花两百块买的“总监”,可能只是买到了他今天想多拿提成的那套话术。工人日报
这不是说贵一定没道理。房租、人力、装修都在涨,只靠剪发确实难赚钱。2024年,全国“理发”相关企业已经超过195万家。一条街上三四家店,不稀奇。北京市美发美容行业协会秘书长李槟宇说,投诉主要集中在“综合类门店”——洗剪吹、烫染、护理、办卡全做的大店。店越大,越需要高客单覆盖成本。高客单从哪来?头衔、烫染、预付卡。在那套账里,活下来的往往不是剪得最好的,是最会卖卡的。中国经济网
10元快剪把这一切砍掉。十来平方米,两名理发师,10到15分钟一个,10到15块钱。去年6月,店主赵建军说,他做的就是“减法”。2024年,北京海淀一家快剪店老板说,一天能接待两百多人。南昌日报中新网
顾客真正想要的,是“结果可验证”。剪短、剪齐、别废话——这三件事,坐下就能判断。传统店卖的是设计、护理、氛围、关系,这些东西在剪完之前很难判断;价格越高,顾客越怕猜错。快剪把服务缩到只剩一个可验证的动作,价格又固定,试错成本一下就降下来了。
所以它抢走的主要是“只想把头发弄短”的人,不是“想变好看”的人。快剪的客群也变了:过去以中老年男性和儿童为主,现在年轻上班族占到客流的一半以上。这批人原本是传统店的流量入口,现在入口自己走了。大河报
传统店真正的利润,很多时候也不在剪发,在办卡和烫染。剪发是引流,办卡是现金流:有的店一开口就是充三千,钱先落袋,用来付房租、发工资。只要新客不断,这个游戏就能转。
2025年5月1日,最高法的预付式消费司法解释施行:付款七日内可以要求退还预付款本金,“收款不退”这类条款无效。可即便没有这条规定,卡也越来越难卖了——店里理发师经常换,跑路新闻隔三差五,谁还敢一次充几千?新客一慢,现金流就断。不少关掉的店,不是输在手艺,是输在这套“先收钱、后服务”的融资模式上。新华社
所以,消费降级了吗?有降级的成分,但不是主因。手头紧的时候,人们本来就会更在意价格;但价格只是表面,真正被拒绝的是“捆绑”。更具体地说,消费者把“理发”拆开买了:剪短可以单买,洗吹可以不要,卡可以不办。他们不是不接受花钱,是不接受为一个说不清价值的打包服务花钱。
说大家没钱,也不对。同一批年轻人会为奶茶排队,为演唱会花掉半个月工资。他们只是不愿意为“猜”买单。理发是刚需,头发三四周长一轮,需求不会因为经济周期消失;消失的是“你必须在我这里、按我的套餐、先充卡”的那部分。
市场在分层:10块剪短,几十块买一个安静利索的社区店,一两百块买设计和沟通。三层本来可以各做各的。最难受的是中间那层——用高端的头衔、快剪的手艺、办卡的话术,想同时赚三层的钱。
21.3万这个数字里,有转让、有关停、有注销,不能全算成“倒闭”。但它指向的变化是真的:理发店的价格,正在从头衔回到剪刀。对消费者来说,这更像把选择权拿回来了,而不是降级。对理发店来说,坏消息是套路不好卖了;好消息是,手艺终于又能卖上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