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万宝龙公司史·三部曲①|你天天见这颗六角白星,但多半不知道它的前20年》
《万宝龙公司史·三部曲②|钢笔和地毯:一家德国笔厂的两次世界大战故事》
本文为万宝龙公司史三部曲第3篇(共3篇),也是整个系列的收官篇。这一篇讲1960年代到1989年:新塑料与金属的新美学、与登喜路的"企业联姻"、磨尖工段里机器至今替代不了的手艺,直到一座把楼梯罩进巨型钢笔里的新工厂落成——以及一件日常消费品,如何一步步被写进神话:4,250美元的吉尼斯纪录、教皇的签名笔,还有那支在历史性时刻被递到 Kennedy 手中的 Meisterstück。
(INTO THE FUTURE)
战后的景气——后来被颂为"经济奇迹"——不仅是一场以百折不挠的重建决心为标志的成就,不是一股新力量注入旧河道的运动;它也是重新审视旧有立场、重新定义企业家精神、调整适应新目标的新意愿结出的果实。
在万宝龙-辛普洛有限公司,生产同样为新观念所激励,而其出发点首先是经过验证的既有技术。过去的种种目标是靠务实办法、凭常识达成的;人们渐渐认识到:有前景的创新,只能从新的研究成果与经验丰富的师傅们传下来的手艺知识之结合中生长出来。
1952年,万宝龙着手把整个墨水生产——自1934年起属于产品线的一部分(编注:墨水业务在1920年代中期曾由京特·瓦格纳公司供墨,1934年起自营,两种口径按时间先后并存)——置于一个新的科学基础之上。改良的过滤技术与泵送设备被开发出来,并证明可靠到沿用至今。
当时处理的另一项课题,是速干墨水的开发。人们很快明白,这样的书写液不适合钢笔;但这种墨水后来在有待开发的走珠笔(rollerball)上派上了大用场。
战后经济复苏的年月里,生产的其他技术环节——此前一律凭务实经验处置——也首次得到系统而科学的考察。一个专门部门负责金属与塑料的开发与控制。结合笔尖制造,人们研究了金属磨损。当这些领域在将近十年之末被彻底摸清后,注意力又转向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开发、后来用于万宝龙维尔斯特(Wilster)金属精炼作业的新型镀金工艺。二十年间,金价已从每克不足5马克涨到约40马克。因此,投资于减少黄金消耗同时提高笔尖耐久的技术工艺,是划算的。
从务实的手工作坊向以基础研究为根基的企业的转型,也触及书写器具本身。特别的注意力投向了钢笔复杂的机构——例如,墨腔与外部大气之间压力平衡的最优调节问题。这方面没有任何现成的实验结果乃至指引可供参考;需要的一切,只能在公司内部自行开发。
自行开发检测程序、自行建造所需设备的必要性,让万宝龙内部形形色色的巧思之才破土而出,最终使整个公司受益。可以肯定地说,战争年代在这里积攒下一大笔发明技能的欠账,如今一并释放。
这个家族企业必须证明自己的"新时代",要求一种"新型员工":不忌惮生产领域的坦诚开放,而且不囿于自身职责的边界、对整个企业的运转怀有兴趣。"团队协作"(teamwork)的观念从美国来到欧洲;而对这个习惯了层级结构的家族企业来说,要全盘接受这一观念的种种含义,无疑艰难。
在 Ernst Rösler 以家长制作风掌舵的公司内部,几乎一切都服从于严格的层级。顶端的那个人攥着所有的缰绳:他做决定,推动一切,或叫停一切。企业必须"运转",即对指令作出反应。这偶尔会造成一种阻碍进步的隔绝状态。
二战之后,这样的管理术已难以为继。对生产设备、进而对驱动设备的人所提出的要求水涨船高,要求企业内部清晰的沟通。只有当每一位员工都能获知塑造着企业生产的知识时,创造力才能充分展开。
在1950年代初的万宝龙,创造力首先意味着:愿意认真考察新的发展,再使之服务于自身的经营需要。这也常常意味着把挫折计入预算。因为几乎没有员工受过技术进步对他们的要求之训练。"要不你来搞搞热塑性塑料吧?"——有人这样对一位在此领域毫无经验的员工说,而这句话最终开启了书写器具生产的新纪元。
1952年,新生产工艺所需的机器骤然到位。对面对陌生技术的管理层而言,这意味着必须自己去获取相关信息。有些管理人员甚至自费前往汉诺威博览会,只为熟悉新工艺。此后数年,生产日益从车床单件制作转向注塑成型。就材料而言,这意味着从赛璐珞与硬橡胶转向塑料。万宝龙工程师们的一大功绩,是他们基本自主开发了注塑模具。
新材料给生产过程带来诸多优势,也为设计开辟了新的可能。赛璐珞总体上证明了自己,但它从来都不好用:它容易收缩,因而粗坯必须先长期存放老化,否则螺纹过一阵子就对不上了。

并非所有"创新"都存活了下来,包括带翼笔尖及其特殊打磨工艺。


Meisterstück 与 Meisterstück Solitaire(单钻版)是万宝龙产品目录中成功的旗舰。
注入成型的塑料——例如有机玻璃(plexiglass)——则不会出现这类困难。它们还有表面硬度更高的优点,可以抛得更光、光泽更持久。另一方面,正因其坚硬,它们更容易开裂——这一风险必须以高昂的技术投入加以化解。
马克隆(macrolon,聚碳酸酯)一类塑料在1960年代应运而生:它们的光洁度不那么理想,韧性却极为出众。书写器具日趋纤细的潮流越强劲,马克隆这类材料就越重要。不过即便在今天,凡在像 Meisterstück 这样允许采用厚壁设计的场合,有机玻璃对万宝龙钢笔设计师而言仍是近乎理想的材料。
到1950年代中期,万宝龙的旗舰 Meisterstück 已臻于技术完善的顶峰,此后的改进只涉及相对次要的细节。Meisterstück 始终以活塞上墨为主。这套上墨系统自始便是它独特形象的一部分。万宝龙1960年代引入的墨囊笔(cartridge filler)被视作方便实用,但这类"现代"器具是两种类型中技术上较简单的一种。不过在一点上两者并无差别:它们都提供高度可靠的压力平衡系统。
每一位钢笔制造商都试图以自己的方式应对内外压平衡这一难题。因此,供墨装置在专利体系中自成一个门类;同时,它们只是投入一支优质钢笔的技术诀窍的一部分。
自1923年——更早的记录已不存在——万宝龙共登记了125项专利、32项实用新型与28件外观设计(编注:专利统计为公司口径数据,"1923年前记录不存在"系原书自述限定)。这些登记多数不仅适用于德国,也适用于日本、美国、英国、法国、奥地利、瑞典与瑞士。然而,这并未能阻止对这类惹人艳羡的品牌书写器具的一再仿冒。此类案例并非总能被发现;即便发现,也常常查不到制造商。当年杠杆式圆珠笔的仿品出现在印度时便是如此。另有一次,Meisterstück 的一件劣质仿品出现在日本市场上。法律行动多半不会成功——正如后来青少年钢笔 Carrera 的遭遇那样——因为仿品总与原件略有偏差。再者,任一时点流通中的仿品数量有限,跨国诉讼的成本几乎不值当。
于是,万宝龙决定不主动追究外观仿冒、只对涉及高技术标准者提起诉讼,这无疑是明智的。经验表明,这类仿冒企图总是很快偃旗息鼓。让万宝龙卓然不群的,恰恰是高度发达的技术与时代设计之和谐结合。因此,1960年代对视觉设计创新与传统产品线扩张的热情渴望,是技术进步顺理成章的结果。战争造成的开发停滞被迅速克服。此时,1950年代的新美学——它对新鲜形体的盎然兴致,使"styling"(造型设计)一词正是在此时进入德语——也要求书写器具制造拿出新的设计。万宝龙推出的60系列(Linie 60)指明了通往新设计未来的道路。它是一个合乎时代精神的设计,也是一条按模块化设计原则开发的产品线。它的某些基本特征,在足足20年后仍助力塑造了经典系列(Classic line)。
除传统的 Meisterstück 系列外,60系列成为万宝龙战后第一个大成功。它们为汉堡书写器具打开日本市场立下了汗马功劳。
1950年代末,一次人事更迭标志着这家家族企业向第三代的过渡。1959年,Dr. Jürgen Rösler——Ernst Rösler 之子——来到万宝龙。他与一家咨询公司合作,承担起重组公司行政管理这一不算轻松的任务。这使他得以大幅削减行政成本。
作为总经理合伙人,Rösler 博士日后为公司成功的产品创新提供了重要动力,对设计发展同样有可靠的直觉。Noblesse("贵族")系列已成为万宝龙近25年来最成功的产品家族之一。


一个新时代的设计成功——Noblesse 产品线与传统产品线比肩而立。
第十六章|艺术想象力的飞翔:新产品线征服市场
(FLIGHTS OF ARTISTIC FANCY)
战后,万宝龙发展出一整套新技术与创新产品线:它们或成功回应了特定的需求趋势,或通过切入市场空白、继而创造出旺盛需求,为自己开拓出市场。
万宝龙在1950年代末推出全球最大的圆珠笔芯时,情形无疑便是如此——此前几年,第一种可续墨的走珠笔(rollerball,液体墨水圆珠笔)已引起过轰动。
1968年问世的经典系列(Classic line)有意承袭了传统母题——事实上,万宝龙的多数新开发,都是建立在已获市场认可的成功产品线基础之上的。
这表明,即便在公司仍积极经营低价位市场细分的年代,向更高品质书写器具倾斜的倾向也始终存在,并终将化为具体形态。万宝龙在学校用上墨笔上的经验,使它在1973年扩展开一项计划:让年轻人逐步习惯更高级的品质意识。Carrera 系列瞄准的,便是已离开校园、负担得起比普通学生笔更高价位的年轻人。
万宝龙没有忘记战前广告策略师们的忠告:为一项新设计编列预算时,永远要拨出约百分之二十用于宣传。在特殊情况下——尤其当新产品标志着公司历史的转向时——万宝龙甚至不惜突破自己定下的上限。
1973年推出的 Noblesse 产品线(编注:藏家权威口径多记为1974年首代问世,本书作1973年,姑存两说),从多个方面标志着这样一次转向,它顺应了书写器具纤细化的潮流。严格说来,它的推出已是第二次全新型造型尝试。万宝龙史上头一遭,公司早已延聘一位设计师——乌尔姆设计学院的毕业生——创作若干新产品线,以顾及书写器具生产的新技术。那是一项"未雨绸缪"计划,起初被严加封存。然而一段时间之后,人们发现一家意大利公司正在以这位设计师发展的风格进行生产。万宝龙于是重启这些方案,Noblesse 产品线连同它日后的种种变体就此诞生。
对万宝龙而言,这项新开发还有一个特殊的、前瞻性的技术侧面:Noblesse 是万宝龙第一个完全以金属为基础的创造。这需要汉堡总部以常规手段无法驾驭的技术工艺。于是,Noblesse 产品线成为把某些生产领域迁往他处的契机。在汉堡西北70公里的维尔斯特(Wilster),人们找到一幢厂房,为万宝龙的工程师们提供了建立全自动电镀表面涂装工艺的一切条件——如今这一工艺被业内专家视为国际领先。该工艺使黑铬——一种极坚硬、色彩浓度极高的镀层——得以用于书写器具的制造。
从技术角度看,电镀表面处理是书写器具生产这一领域最优雅的解决方案之一,但它只是赋予产品诱人外观的若干可能途径之一。较简单但同样可靠的粉末涂装工艺同样在用:塑料粉末被喷附到带静电的工件上,再入炉加热固化。
第十七章|从伙伴到企业联姻:登喜路成为东家
(FROM PARTNERSHIP TO CORPORATE MATRIMONY)
这条标题只有对不熟悉书写器具行当的人才算新闻。业内人士早就注意到了彼此的接近——它虽未导致正式"订婚",却已是一段彼此信任的合作。如今,人们不仅能在财经报刊上读到它:日报也以醒目的标题记下了这件事:"登喜路收购万宝龙"(Dunhill takes over Montblanc)。
用冷静的数字来说,彼时的万宝龙意味着:汉堡一座约550名员工的工厂,维尔斯特一座130名员工的工厂,梅尔多夫(Meldorf)一处小规模经营,以及 Astoria 公司。
自1970年代初,万宝龙便已认识到:要在同一屋檐下新建制造设施,自身资本金或许过于单薄,于是开始谨慎地物色一位能分担此步骤经济负担的强大伙伴。
而考虑引入伙伴的支持,还有一个决定性原因,藏在家族企业的结构里。Rösler 博士——那位曾与 Klaus Voß、Wolfram Dziambor 一同把万宝龙引向世界成功者的儿子——在1970年代末对公司前景作了一次批判性审视,得出的结论是:创始家族中已没有能承担管理责任的合格接班人。
公司本身经营稳健,甚至正处于上升期。1976年6月的股东大会报告销售额增长30%;同时,在手订单积压超过210万德国马克。尽管仅1976年上半年生产率就提高了约30%,如此可观的积压已无法消化。万宝龙已触及产能极限,显而易见:要实现更大销售额,唯有扩建生产设施——而这意味着巨额资本投入。于是,寻找一位财力雄厚的伙伴问题变得迫在眉睫。
万宝龙与登喜路之间的接触早已存在。两家公司由公司哲学上的一个基本倾向联系在一起:对高端品牌形象的强调、高品质标准,以及挑剔的目标群体。
尤其两个重要因素支持投奔登喜路:其一,这家英国集团财力雄厚,且对品牌商品富有国际经验;其二,与登喜路的供货合同早已存在——登喜路以采购万宝龙产品,补足其自身在奢侈品区间的书写器具生产。在探索新型生产合作的过程中,两家公司已走得如此之近,以至于彼此的长短强弱都已了然于心。
登喜路有意让以自己名义改良的书写器具继续留在市场上,却没有为此所需的技术。起初,这家英国公司只采购笔尖与供墨段,再委托其他公司装配成笔。直到后来合作才深化到由万宝龙为登喜路生产完整的书写器具。
在德国引起注意的,或许与其说是这笔交易本身,不如说是"贵与贵联姻"永不缺席的那份气派。这里发生的是消费品上流贵族中的一场"王室婚礼"。况且,一个来自伦敦的名门与一个来自亲英汉堡的同样传统的名字结盟——这至少在易北河畔的汉萨城市,想必还激发出了额外的热情。
这家伦敦公司做成了一笔好买卖。此前一年,万宝龙的业绩增长了20%,远超预期;1977年第一季度又带来高达30%的增长。据公司1989年纪念册记载,万宝龙在奢侈品细分市场的份额达40%到80%(编注:此为公司口径,属宣传性表述,未见外部统计佐证)。在手写具有特殊地位的日本,万宝龙已成为市场领导者。其他出口市场也已被万宝龙攻下,以致到1970年代末,出口约占销售额的60%。
即便在合并之后,万宝龙仍继续生产自己的产品系列,不仅保持了产品分销的独立,甚至一度在世界许多地方接手了登喜路书写器具的销售。
公司的哲学也仍牢牢植根于对高品质的传统诉求。1980年代初钢笔作为理想书写器具的复兴,为这一诉求注入了新的动力。1981年万宝龙生产的80万支钢笔中,有13万支——约每六支中的一支——属于 Meisterstück 系列。尽管这种书写器具的生产极为劳动密集,但出于降低成本之利的进一步自动化,始终被坚决拒绝。"如果我们改用自动化生产,"正如一位万宝龙的资深人士所言,"我们就无法保证书写器具的表面精工品质,那将意味着失去我们的市场领先地位。"(书中引语,人物未具名)
购入这家汉堡公司,登喜路踏上了前所未有的领域:这家传统商号在其历史上从未拥有过如此规模的生产设施。因此,登喜路也必须重新校准自己的目标。

与登喜路合并后,万宝龙承担起了登喜路书写器具的分销。


第十八章|明日战略:最优质量保障,可靠的市场营销
(STRATEGIES FOR TOMORROW)
家族企业往往低估健全营销的重要性。这一倾向在万宝龙同样延续到1970年代很久之后。几位人物在销售层面左右着公司发展,并把各自的经验作为"反馈"带回生产部门。他们之所以大多获得成功,靠的是对市场发展的感觉,以及对产品本身的感觉——那件或多或少于恰当时刻出自企业家直觉的产品,满足了消费者的需要与欲求。
基于市场发展长期分析的新营销举措,于1980年代中期进入公司。1986年春的一项前期研究显示,万宝龙的高端产品在全球明显处于上升通道。于是,关键问题变为:未来的产品线政策该如何定调?万宝龙是否应逐步退出低价位细分,完全集中于高端产品?为确保决策稳妥,营销专家们首先处理了德国及英、法、西、意、日、美等重要出口国的消费者研究数据。其中最有分量的结果是:这些国家的顾客行为并无显著差异,各国偏爱的书写器具几乎完全相同。各国在购买万宝龙的动机上也高度一致:消费者的品牌认知起着决定性作用;品质与审美——产品之美——是首要购买动机。此外还有万宝龙的价值稳定,或可视为一种低调的投资——即便在非西方社会,这也是除身份象征之外不可低估的购买动机。既然如此昂贵商品的顾客中可望有相当比例的收藏者,一定的市场稳定性便有了保障——这通常是低价位细分所不具备的。
由此得出的结论显而易见:逐步退出廉价产品线,进一步强化高端产品。
这类考量所依据的,是一条自始塑造着万宝龙工作、其运用多年来不断精进、晚近又以科学知识为基础臻于完善的原则。系统化的质量保障,是激励万宝龙的工程师与组织专家对生产作出技术改造的座右铭。过去,几乎不会有不满足万宝龙高标准的产品出厂,但多数缺陷要到总装之后才被发现——这既耗时又昂贵。因此,"现场"质量保障是经济化作业程序的必然要求。
若向万宝龙开发与质量保障总监请教他如何开展工作,会得到一个出人意料却令人信服的回答:"质量不能只在末端检验;质量必须被规划、被设计、被建造进产品里。"质量保障是一根贯穿生产一切领域、直至抵达顾客的主导动机。质量标准首先被明确界定,并作为绝对的"公理"下发到所有生产环节。以这些标准为基础的质量工程,随产品走过每一道生产工序,并在此过程中履行多项职能:它开发合适的检测方法,提供必要的设备。设计师与质量策划师必须紧密合作、彼此熟知对方的需要,这一点至关重要。他们共同为后续制造流程中的检验作出安排——每一个工位都必须置于质量控制之下。

精美的配件,将一件完美书写器具的价值烘托得格外醒目。
第十九章|一件艺术品的收尾工序:磨尖工段的精密专家
(THE FINISHING TOUCH ON A WORK OF ART)
在外行人听来,种种声响混成一片几不可辨的单调轰鸣——那或许是一支优质钢笔生产中最重要一道工序的声音表达。在这里,在明亮悦目的车间里,笔最核心的部分——笔尖——迎来它的最后一道工序。在磨尖工段,决定钢笔未来主人手感的关键一步在此完成;笔尖那独特而个性化的性格在此成形。既然没有两枚笔尖完全相同,笔尖便不仅拥有特殊的价值,也带来特殊的量产难题。
当磨尖工段从冲压工段接过半成品笔尖时,其上已倾注了大量工时与诀窍;其材料价值当然也相当可观。毕竟,Meisterstück 149 笔尖所用的黄金,由精炼厂以15毫米宽、0.6毫米厚的金带交货。
首先,金带被锥形轧薄至十分之二毫米。此处已埋下一个重要决定——轧出的弧度将决定笔尖的弹性。日后被品鉴为"个性手感"的东西,已有一部分经由这一特殊截面内置其中。金带备好后,笔尖的基本形状像擀开的面团里压出的点心一样被冲压成形。此时,连未经训练的眼睛也认得出生产的是什么了。
第三道工序,冲出一个孔,作为笔尖开缝的止点。它防止日后切开的缝向外崩裂,并使墨水得以顺畅流通。
随后,未来的笔尖迎来它第一次"梳妆"。一枚冲模为笔尖打上精细的花饰——这本身就是卓越的印记——并镌上黄金纯度,正式认证笔尖的价值。
万宝龙149笔尖由14K或18K金制成,重1.2克。这正是让一件运转完美的书写器具成为身份象征的因素之一:不惜工本打造的黄金笔尖,提供的不仅是人们自然期待的书写舒适,更带来社会的分量与尊崇。金笔尖也是一种小小的展演,其效果很少落空……
然而,走到这一步,距离能用还远,技术上仍关隘重重。冲压的压力使金属受到强烈压缩,内部积聚着强大应力。应力通过退火消除,笔尖由此得以获得最终形态。在一台40吨的压机下,它被压出半圆的弧度,终于开始像我们学生时代的笔尖了。

手工磨尖,机器无法替代。

放大镜下的目检,连最小的瑕疵也无所遁形。
但此刻,用这件金属造物写字成功的指望仍然连一丝都没有。何况,让相对柔软的黄金直接在纸上滑行,既极不实用,又磨损得又快又费。笔尖需要一个尖端,而为它装上尖端,是一道关键而复杂的作业。为此使用一颗极硬金属的小珠——一种锇铱合金,其确切配方是严守的秘密。这颗小珠以电阻焊与黄金结合:过程中它沉入金中,半边表面覆上金层,日后部分磨去。
这颗珠的直径,决定笔尖笔画的粗细。通常的档位从 EF(特细)到 2B(双宽,即1.6毫米)。而万宝龙 Meisterstück 的拥趸中,总有人连双宽也不满足。笔尖生产已为这类偏好作出调整,供应最宽可达常人所认为的"宽"三倍的特大号笔尖。这时,一颗珠已不足以构成尖端,而要焊上一枚直径1毫米、长2毫米的小辊。这丝毫没有改变其中的原理,也没有改变这样的事实:真正的重头戏——一件极需要手感的工作——还在后头。至此,半成品笔尖的生产基本完成。
接着两道粗磨,为精磨做准备。小珠的上下两面被磨平。然后,一枚旋转的刀片从尖端到先前冲好的孔,在笔尖上切出开缝。这道工序清楚地表明,铱珠的焊接何等紧要:哪怕它向左或向右偏了区区零点几毫米,机器便无法精准落刀。

反复抛光,把笔尖带向最终的完美。

终检!训练有素的眼睛之下,一切无所遁形。
万宝龙目前生产六种不同的金笔尖,外观各异、特性不同。工程师的难处在于达成消费者所期望的"平均书写手感"。此处还需考虑:通常的半圆弧笔尖受力时趋于张开,而侧面收窄的方肩型(箱型)笔尖回弹性更佳,因而提按更易控制。即便在同一类别之内,书写特性也可能有可察觉的差异。一枚优质笔尖不是一件轻薄可替换的量产货,而是一件高度个性化的艺术品,出自一支有天赋、有经验的匠人团队之手——他们为每一件小小的奇迹倾注它应得的专注与敏感。
场景切换到磨尖工段。这里独特的"背景音乐"明白无误地表明这是金属加工中的精细活:不是桀骜材料在重型机器威压下发出的刺耳抗拒,而是一种近乎默契的平稳震动——贵重金属欣然领受高速磨轮的完美化作业。
在这里,笔尖的尖端被磨出最终形态,使之书写滑顺;这所需的工作比外行乍想的更多。"先切出小平面,"作业工长解释道,"然后磨出弧度,尖端还要从下面倒圆。此处要紧的是:笔尖开缝两侧的尖瓣必须绝对均一。"
对现代生产技术的信仰,或许会让人以为这种精密活最好交给尖端电子系统去监控。这个案例恰恰相反:在有些领域,人是优于芯片的,无论芯片多么先进。受过训练的磨尖技师仅凭一面放大镜,便能目视识别小到百分之一毫米的不规则。当然,这项工作不仅需要大量经验、需要六到十二个月的培训,还需要一种察觉最小偏差的特殊天赋。在敢于一试的员工中,只有约三分之一具备这些抢手岗位所要求的能力。甚至在这个高资质的群体内部还有分工:十一种不同的尖端宽度,乘以六种不同的笔尖类型,构成一片必须精通的广阔变奏场域。
磨出笔尖尖端的弧度,是决定笔尖滑行表现的最重要作业。这带来一个真正的两难,每个制造商都曾试以自己的方式解决:弧度太大会妨碍墨流,弧度太小则笔尖刮纸。分派到这道难题上的四名员工,需要极大的敏感。笔尖被套上一只"鞋",只露出铱粒尖端;随后再次张开笔缝,让磨轮得以探入。在这一关键阶段,每道工序后笔尖都要接受细致检查。有经验的员工仅凭尖端的形状,已能断言笔尖日后的书写品性。然而笔尖终究必须在书写实践中证明自己,因此每支半成品笔尖都要在纸上划一道滑行笔画——一种不带墨的"试跑"。若测试不合格,笔尖被送往返工工段;若通过了这场严酷的考试,它还须接受最后一道纯装饰性的作业。
先把笔尖外表面高度抛光,特别留意金属上会损害应有光泽的细小瑕疵。抛光过程中润滑剂会积在表面,必须在超声清洗浴中除去,因为油是抛光面上流动液体的大敌。接着是必不可少的检验:透过高倍放大镜细看,例如确认冲压的锐利边缘没有被磨掉。然后,这件身份之物便迎来最后的提升之笔:149笔尖的一部分要镀铑。笔尖其余部分覆上一片边缘精确贴合的箔片——掩膜下保留一条金边,中央区域则电镀铑。随后再一次目检表面。若无瑕疵,笔尖获准进入装配。在中转库里,它静候自己的"终考"——在一位万宝龙顾客的手中。
笔尖被调往装配时仍须小心翼翼,免得尖端在最后一刻受损。万宝龙没有哪个部门像磨尖工段这样离不开手工。
尽管为笔尖尖端的成形过程机械化作过种种尝试,始终未能取得满意的结果。因此,这种耗时耗资的手工艺方法,今后仍将继续使用。
材料——黄金——本身也昂贵。何况这种最受贪恋的金属不仅取悦人心,也能引人入邪念,于是设有一套让人无从置疑的清点制度:笔尖冲压成形后,每一枚都随流程一路受控;各工段必须如数交回其领到的金笔尖——一套简单而明智的制度。
磨削过程中产生的金属粉尘也积成可观的数量。磨尖工段员工使用的盥洗池里甚至装了细筛。"那儿能积下好一笔呢,"一位磨尖技师评论道,"当年阿拉斯加的老淘金者若能在筛子里见到这样成色的金泥,准得乐开花……"
留在万宝龙筛子里的东西,可不是寻宝冒险家的菜。这些金泥毫不浪漫地最终回到了精炼厂。

万宝龙 Meisterstück 的 18K 金笔尖,本身就是一件小小的艺术品。在实际功能之外,它被视作审美上的登峰造极。

Meisterstück 保证券(保证券文字按原件复原大意:Meisterstück 系列终身保修条款、编号钢印与经销印章栏。)
万宝龙工厂·大师之作(MONTBLANC WORK · Meisterstück)
本 Meisterstück 钢笔已通过我厂测试部门的检验;其制造过程的各阶段均受我方自设监督,经证实为完美无瑕。
凡非用户过错所致的一切必要修理,均由本厂免费完成。

在汉堡近郊卢鲁普的新万宝龙大厦,找到了一个象征性的解决方案:楼梯被罩在一支巨大的钢笔里!
第二十章|面向未来的装备:传统厚重的企业迎来新生产综合体
(EQUIPPED FOR THE FUTURE)
对万宝龙而言,1989年是关乎未来增长的一项重要决策化为现实的一年。迁入一座精确按公司需求量身打造的现代化生产综合体后,万宝龙在其81年的历史中开启了新的一章。
在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里(编注:主体建筑施工实为14个月,整体项目约两年,原书两说并存),一座足以让万宝龙应对书写器具市场种种挑战、直至下个世纪的工厂拔地而起。
位于汉堡近郊卢鲁普的新万宝龙厂区,找到了一个建筑上颇具魅力的方案。四层的行政楼与两层的厂房,仅用14个月便建成并装配完毕。万宝龙-辛普洛有限公司为这座33,000平方米的世界总部投入约3,500万德国马克。
传统与现代技术的共生——素来是万宝龙生产的标志——在这里同样得到保持:新厂的全自动仓库由计算机操控,而金笔尖因品质标准苛刻,仍以一丝不苟的手工精制。

黑与白——万宝龙的双色——塑造了新门厅的装饰神采。

传统与现代技术,为新万宝龙工厂定下基调。生产全流程的自动化控制与炉火纯青的手工技艺,同处一个屋檐之下。

传统贯穿全线——新行政楼的新艺术(Art Nouveau)风格大门,按原件以最小的细节复制。


对一家把传统价值带向未来的公司而言,"追忆"自己的过去,是一门不可或缺的功课。新厂区内设了一座博物馆:不仅以极具魅力的方式陈列古董万宝龙书写器具,也让人们得以一窥往日的生产方式。
第二十一章|在笔中感受文字的分量:一件消费品被神话化的过程
(TO FEEL THE WEIGHT OF ONE'S WORDS IN A PEN)
"用钢笔的人,会给人一种大权在握的印象。"一位人类心理专家曾说,"所以国家元首们用这样一种能让签名跃然纸上的书写器具,绝非偶然。"(书中引语,人物未具名)
这是一件本属日常的消费品之所以被高度神话化的原因之一。对这样一件物件的推崇,力求在一个成功的品牌中寻得支撑——这既在事理之中,也在人性之中。凡是穿绣着鳄鱼标识的衬衫、开引擎盖上镶着星徽的汽车的人,也不会愿意让他的钢笔缺少一个能映照其良好品位的标识。
对这类价值感知,存在一把主观的标尺;1987年的一项研究便以此为题,旨在查明什么东西最令消费者着迷。消费者被要求把136个产品组或概念按价值排序。黄金名列榜首。万宝龙品牌在这把"魅力标尺"上位列前三分之一——与卡地亚(Cartier)和空中客车(Airbus)相当,非常接近一级方程式赛车、宝马(BMW)、戴姆勒-奔驰(Daimler Benz)、毕加索(Picasso)与协和超音速客机(Concorde)的位次。
拥有贵重之物与受人敬重之间的联系,正是声望社会学的研究对象。上世纪末,社会学家 Thorstein Veblen 提出了他所谓的"有闲阶级论"(编注:《有闲阶级论》1899年出版,为史实)。按此理论,在高度工业化的社会里,声望建立在财力及其恰当展示之上。追求声望的人,会把休闲活动与炫耀性消费当作自己的舞台,而且首选旁观者最容易看见的场合。
钢笔与使用者相互抬升的原理,在这一关联中清晰可见。从内袋里抽出一支 Meisterstück 的人,社会地位越高,就越能为这支笔的形象增光;他越是频繁而公开地使用 Meisterstück,自己的形象也越添光彩。用 Meisterstück 书写,除了表明对品质的执着,还象征着对传统的自觉。早年许多贵重的钢笔,如今已被传到第二、第三代人手中。尽管万宝龙非常欢迎这份对其品质至上立场投下的信任票,但它也会带来一些问题。1924年第一支 Meisterstück 售出时,辛普洛的东家们以其旗舰型号的终身保修,自信地点燃了顾客的期待。谁买了 Meisterstück,谁就得到它的终身保修。可惜当年没有人想到把"终身"这个概念界定得更精确些:它仅指购买者本人,还是也包括后来得到这支笔的其他人?无论如何,半个多世纪以后,Meisterstück 钢笔仍有人凭这张保修单找上门来。此时技术已孕育出新的一代代高档钢笔,为老 Meisterstück 制造备件已无法在合理成本内实现,保修的承诺再也无法兑现。万宝龙于是推出"以旧换新"活动,选择不把老 Meisterstück 当古董留存的顾客,从中得到了不小的实惠。在它诞生的那一年,Meisterstück 已被誉为技术最精深的钢笔。当年其定价以25帝国马克起,随装饰配置逐级上浮。在1920年代中期,这已是市场所能承受的上限。
如今,Meisterstück 之名已传遍世界,尽管并非总能直接转译为其他语言。它把注意力引向产品本身——对"完美书写器具"这一理念的完美实现。
1930年代为万宝龙部分顶级产品引入的 Diplomat("外交家")之名,则更侧重借助与他人的联想来提升形象。优雅的万宝龙 Diplomat 上市相当一段时间后,才发现一家瑞士制造商已注册了此名。辛普洛当时的广告主管——在公司内部也被视为一位出色的销售经理——被派往瑞士谈判,成功获准万宝龙继续以此名售笔。今天,德国南部一家公司持有此名使用权,但万宝龙员工之间仍沿用"Diplomat 尺寸"或"D 型"的说法。
与外交官身份的联想,象征着社会地位;而且,以馈赠形式获得的东西,甚至比靠自己挣来的更重。把钢笔作为赠予名人的礼物,绝非现代公关代理公司的发明。比如,乌普萨拉(Uppsala)博物馆就藏有一支1632年奥格斯堡市赠予瑞典国王 Gustav Adolf 的钢笔(编注:1632年奥格斯堡呈赠国王的艺术柜今藏乌普萨拉,柜中确有银质书写工具;将其径称"钢笔"系笔史旧说)。至于陛下是否驾驭得了这件书写器具、甚或是否用过它,都不得而知。不过,作为取悦国王的姿态,它想必达到了目的。赠礼之效所依的原理,是人类行为的自然法则之一,现代广告策略师对此有着透彻的理解。

西班牙王后 Sophia。

前联邦德国总理 Helmut Schmidt,如今作为德国全国性报纸《时代周报》(Die Zeit)的发行人,仍以他的 Meisterstück 撰文。
绝非仅仅拥有一支 Meisterstück,就能抬高身价。(尽管仅仅占有也确有作用——1970年代,它促使许多日本人单买一顶带万宝龙星徽的笔帽,像佩戴俱乐部徽章一样醒目地插在外衣口袋里。)还缺一样要紧的东西:对这件身份之物的娴熟驾驭。一位深谙书写心理学与形象营造之道的作家,仔细观察过讲究身份的同时代人,得出如下结论:"当一支精美的钢笔滑过纸面,动作并不仓促,而是轻柔而圆润,不会刮纸、不会洇墨、不会吱呀作响。书写的过程成为一种自我实现……钢笔是人格真正的图像表达。"(书中引语,人物未具名)
由此可以引出一些关于人格结构、甚至——如果存在的话——关于一个民族之灵魂的有趣推论。统计数据让我们窥见某些偏好,各人尽可自行解读。在东亚,主要是日本人,偏好的笔尖宽度以极细为主。这无疑是日文的特殊性质使然:人们偏好不显山露水的纤细笔画。在美洲与欧洲,宽尖乃至极宽尖的销量则胜过东亚。然而,无论选用哪种笔尖,拥有一件高档书写工具的自豪,最终把人们各异的兴趣聚合在万宝龙之星下。
在这里,把钢笔当作要紧饭碗的人,与把书写这样的日常小事置于夸张奢华之中的人,在自我呈现上同台竞技。埃塞俄比亚皇帝 Haile Selassie 拥有一支实金打造的万宝龙。时至今日,仍有所谓珠宝匠版本——在它们身上,起主要作用的不是使用价值,而是材质价值。
正如世界上一切真正登峰造极之事——从坐花园栅栏最久,到用甜筒冰淇淋叠出的最惊险的平衡术——万宝龙也跻身了《吉尼斯世界纪录》。它以"有史以来最昂贵的钢笔"的身份赫然在册,被美容与时尚界的纪录保持者簇拥着。当然,这支笔是18K金定制款;一位沙特酋长为它付了4,250美元——那还是美元坚挺的年代(此为公司口径,无外部评级佐证)。
世界的伟人们手中,也牢牢握着一支万宝龙。1987年,连教皇 John Paul II 在梵蒂冈接见时都获赠一支专为他镌刻的 Meisterstück,并允诺用它签署一切信函。不过,手执 Meisterstück 的感觉,这位天主教会的元首想必并不陌生:早在他上一次访德期间,John Paul II 便用同系列的钢笔,在盖尔森基兴市(Gelsenkirchen)的贵宾留言簿上签下名字——那场在数百万电视屏幕上闪烁而过的高光时刻。(编注:原书称此事发生在"一年前"即1986年,经核查不成立——John Paul II1980年代仅于1980、1987年访德,盖尔森基兴题名实际发生于1987年5月2日;本稿按"上一次访德"表述并以实际年份为准。)
书写,尤其是写下自己的名字,是一种自我呈现。书写者给姓名首字母的遒劲挥洒、句末渴望注目的一笔花饰、名字下面那道潇洒的横线,或者谦逊得几乎无从辨认的小字签名,都让城市、公司与机构的贵宾留言簿成为心理揣度的对象。既然有趣的同时代人——未必知情、却必定心知肚明——每一次签名都在袒露自己的一角,那么书写本身与所用的器具,便是自我呈现仪式的一部分。伸手取过近旁的 Meisterstück、庄重地俯就于亲笔题赠的善意,自有一种戏剧性的场面。在其他场合显得那么谦逊的 Prince Charles 与 Princess Diana,在这一点上——也真的只在这一点上!——与汉堡体育协会那位前主席为他的足球队与赞助商签广告合同时,并无二致。而"加冕"一年的 Cherry Blossom Princess,代表自由汉萨城市汉堡出使日出之国时,伸手取笔的那份端庄从容,与她的庇护人市长先生如出一辙。

John Neumeier 以他的万宝龙勾画新的舞谱。

Franz-Josef Strauß,战后德国政坛的重要政治家,珍爱他的万宝龙。
Meisterstück 在多重意义上带有"约束力"。比如签合同时的绝对约束——为此,多数场合都要备好最贵重的书写工具。它在另一层意义上也具约束力:落笔的一瞬,它在一个人——或者,若他足够重要,一位名人——与其亲笔遗存之间建立起一条物质纽带。当它随着一个友好的手势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它还把人与人联结在一起。当地球上最有权势的人在关键时刻用一种令人动容的无助手势示意自己没有笔时,历史屏住了呼吸;随后,当东道主 Konrad Adenauer 把手伸进侧袋,微笑着用他的万宝龙 Meisterstück 为 John F. Kennedy 解围时,历史又续上了一口气。(编注:即1963年6月23日波恩旧市政厅的 Adenauer 为 Kennedy 递笔一幕,JFK总统图书馆档案确证,为史实。)

"我来效劳,总统先生?"——Adenauer 总理把他的万宝龙递给 Kennedy 总统。

教皇 John Paul II:以万宝龙写下不可谬误之言,永垂不朽。
最后,是作为艺术创作媒介的钢笔。用一支流行的大众量产笔把思想落在纸上,自然在许多方面都更便利。但这能否带来那种让一次艺术表达完美收官的审美满足?写下的字句,若不仅想带回家中、还想作为一次智识过程的可见呈现流传后世,就配得上比乏味的实用更多的东西。这或许正是汉堡芭蕾天才 John Neumeier 用 Meisterstück 撰写舞谱的原因。当 Anthony Burgess 这样的畅销书作家在伦敦书展上拿起一支 Meisterstück,人们能感觉到他们与这件"行当工具"的熟稔。
这种熟稔最令人信服的表达,来自德裔美国建筑师 Helmut Jahn 的设计稿。这位出身纽伦堡的"现代浪漫主义者"——他这样自称,语带对传奇的 Mies van der Rohe 理论的影射——一再以其惊世建筑令世界瞩目与惊叹。费城为他破了一次长久而严格的禁令:第一次,一栋建筑被允许高过市政厅顶上的 William Penn 雕像。在芝加哥,施乐中心(Xerox Center)与联合航空航站楼(United Airlines Terminal)这样的重要建筑都交到了他手中。在纽约,Jahn 建造了五栋近乎纪念碑式的建筑(编注:原书此处称这五栋楼"每栋楼面面积均超过著名的帝国大厦",经核查属夸张失实,本稿删去该断言)。他最令人信服、最轰动的建筑之一,是公园大道大厦(Park Avenue Tower)。
Helmut Jahn 工作方式的特别之处,在于他用万宝龙钢笔作设计。他工作时手边总有十来支万宝龙,所有建筑都以这件他离不开的"行当工具"绘制。如今,他的深褐色墨水素描与草图在艺术市场上卖出高价。
Helmut Jahn 大约20年前买了第一支万宝龙钢笔。当时他花了35美元,用他自己的话说,觉得"在一支钢笔上花这么多钱很可笑"。他选万宝龙,是因为它"做工精美绝伦",而且很快在工作中发现这支钢笔"握在手里非常合适"。从这最初的接触开始,它对 Jahn 几乎演变成一种崇拜,以致如今他要求自己的150名员工效法。

Helmut Jahn,生于1940年,世界最知名的建筑师之一。

Willy Brandt,前德国总理,与他的万宝龙。

Joachim Ringelnatz,本名 Hans Bötticher,曾助万宝龙赢得文学声誉。
汉堡埃斯普拉纳德酒店信笺〕
埃斯普拉纳德酒店(HOTEL ESPLANADE)
长途电话:墨丘利5626—5631,伏尔甘2906—2907〔**按原件残迹复原〕
电报**"Esplanade",汉堡
汉堡,约1925年——Joachim Ringelnatz
〔信笺上为诗人题词诗一首〕
万宝龙-辛普洛的珍藏匣里,一幅 Ringelnatz 的题词。这位诗人总是玩兴十足,用他的钢笔写下这些诗句,或许也体味到了那种激发 Virginia Woolf 惊叹的完整书写体验——"我在笔尖上感受到我文字的分量!"(I feel the weight of my words in the tip of my pen!)(编注:此句 Woolf 语录未检索到权威出处,疑为托名广告语,本稿按原文保留并如实标注,请读者自鉴。)
诗句如下:
"我的行囊,我从不挂怀:
凡我称之为我的——
每一封信、每一行字,
都在一支万宝龙笔里安在。"〔诗句按图版残迹复原大意〕

大师手中的 Meisterstück——Horst Janssen 为一册明星集亲笔签名。Maurice Chevalier 欣然用万宝龙书写,并在他的石版画上题词。

用万宝龙创造的艺术作品——Helmut Jahn 的设计与素描在国际市场上卖出高价。

当前文章无评论,是时候发表评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