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营垂钓:与自然的对话
垂钓者大抵都是沉默的。他们携了竿,提了箱,寻一处僻静的水边坐下,便如同生了根的老树,一动不动了。我向来以为,这沉默并非出于专注,而是垂钓者与水、与鱼、与自己的某种默契——一种无需言语的交流。

初次露营垂钓是在城郊的一处野塘。同行的老张是个中老手,他排出了几根长短不一的竿,又排出各色鱼饵,活像是药铺里的伙计在排药材。"钓鱼不在鱼,"他说,"在等。"我当时不解其意,只觉得这老头故作高深。如今想来,那"等"字里,确有许多文章。
露营垂钓最妙处,在于等待的时光。竿已入水,浮子静立,剩下的便是与时间对峙了。起初,人总是焦躁的。眼睛盯着浮子,生怕错过丝毫动静;手指轻颤,随时准备提竿。然而浮子偏不动弹,仿佛与水融为一体。渐渐地,眼睛累了,手指也倦了,人便松懈下来。这时,周遭的世界才真正显现。

我见过蜻蜓点水,翅膀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见过水黾在水面滑行,留下一串细密的涟漪;见过鱼儿跃出水面,银鳞一闪又没入水中。这些细微之物,在平日匆忙的生活里,是决计不会留意的。唯有当人静下来,真正地静下来,它们才会显现。老张所谓的"等",大约便是这等境界。
鱼上钩的时刻往往出人意料。有时全神贯注却一无所获,有时心不在焉倒有大鱼咬钩。记得一次,我正望着远处山影发呆,忽觉手中竿子一沉,险些脱手。慌忙收线,竟拉上一条两斤多的鲤鱼。那鱼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鳞片映着夕阳,金光闪闪。我手忙脚乱地收竿,老张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鱼也爱偷袭走神的人,"他说,"它们知道什么时候你最没防备。"

露营垂钓的夜晚别有滋味。帐篷搭在水边,篝火噼啪作响。远处偶尔传来鱼跃的水声,近处则是虫鸣蛙叫。老张常在这时取出小酒,对着水面独酌。"白天钓鱼是跟鱼斗,"他抿一口酒,"晚上钓鱼是跟自己斗。"黑暗中的浮子看不见,全凭手感。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你和那根若有若无的鱼线。

如今老张已作古多年,我仍时常独自去那野塘。竿入水中,人便陷入回忆。有时钓上鱼来,有时空手而归,都不甚在意。垂钓之乐,原不在得鱼之多寡,而在那等待中与自然、与自我、与往事的对话。水面如镜,照见天地,也照见人心。
浮子一动,便是鱼来了;浮子不动,便是人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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