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万个空号只赚1万多元：叫号屏上那条队，能造出来

上海一家热门寿司连锁的取号系统被人破了。

从今年8月起，一名姓雷的男子远程批量抢占这家门店的排队号。企业负责人季磊说，最多的一天会有900多个空号，而叫一个空号需要3秒钟——号码在叫号屏上滚，店里没人应。近一个月，30多家门店累计出现5万多个这样的"空号"。9月，企业通过上海市公安局金山分局网安支队的警企对接平台报案；9月29日，警方在安徽合肥将雷某抓获。他因涉嫌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被刑事拘留，案件还在侦办。

警方和媒体都没有披露这家寿司连锁的名字，所以下面我也不猜。

真正值得停下来看的是通报里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的样子：他非法获取号源5万余个，二手平台上单价15元左右，非法获利1万余元。

5万个号，只卖出去七百多个

5万乘以15元是75万。他只拿到1万多。

倒过来算：1万余元除以15元，真正卖出去的号大概七百多个，占5万余个的1.5%左右。剩下九成八以上，从来没换成钱。

这笔账是我自己按通报数字推的，警方没有这样表述，雷某也没交代动机。但这个缺口很难用"生意不好"解释——一个真想卖号赚钱的人，不会去抢5万个号。

那4万多个没卖掉的号，是干什么用的？

看季磊的另一个数字就明白了。900个空号，一个叫3秒，一天2700秒，45分钟。门店刚开门，线上取号系统就显示前方已有数百人排队；叫号屏一直响，队伍一直往前走，走的全是空气。

季磊在意的是营业额：顾客一看排队人数这么多，觉得自己吃不上，这次就不来了。这是实打实的损失。

可从雷某那头看，这45分钟在他手里是货。

一个号卖15元，愿意掏钱的人是少数；但几万个号挂在系统里，能让一家店在开门第一分钟就显示"前方数百人"，能让叫号屏始终在滚，能让路过的人拍下来发到网上。他真正在卖的，是"这家店火到你排不上"这个观感，然后从被这个观感吸引过来的人里，挑出七百多个变现。

号是原料，队伍长度才是成品。

门店自己说：1000桌里，现场没这么多人

这不是上海一家店的孤例。

10月8日晚上饭点，极目新闻记者查杭州萧山一家朱富贵火锅的小程序，显示已排队超1700桌；第二天午饭时段，门店刚营业不久，系统显示已排队超1000桌。同一时间，二手平台上有人在卖这家店的号，位置靠前的要价25元、30元、40元，卖家的话术是"现在买号很快就能进，不能进可以退款"。而取号页面下方，写着"拒绝倒卖"四个字。

记者以消费者身份打给门店。工作人员的回答很直接：虽然系统显示排队1000桌，但现场没这么多人，很多客人暂未到店，“有的客人取号不来吃、想等晚上吃，有的是黄牛在排虚假的号码”。他还劝记者别买，“我们这边会分辨的，不能使用黄牛号”。

另一位工作人员说得更实在：“有些是黄牛取号，有些是客人取号后不来吃，系统是识别不出来的。我们没办法控制黄牛……就算抓到了也没有证据。”

品牌客服的口径不一样：系统都是真实取号，部分顾客因等待时间较长未能到店，排队后期会存在比较多的空号。

门店说有假号，客服说号都是真的。我不打算替谁圆场，读者记住一件事就够了——那个数字里混着什么，连店里的人自己都分不清。

同一篇报道里还有两个细节：一位工作人员承认，国庆假期客流很大，“确实出现了当天排队数千桌的情况”；也有网友说，自己放弃了排队，回到家一看，前面还有300多桌。

同样的手法，医院那边已经判了

餐饮这条线上，雷某还停在"刑拘、侦办中"。医院挂号那条线上，判决早就下来了。

2020年1月到2023年3月，重庆的逯某出钱、江苏南通的杨某写软件，专抢医院挂号系统的号，医院一放号就自动批量完成。三年多，逯某获利109万余元，杨某获利138万余元。经鉴定，那个抢号程序"增加了医院挂号系统中存储的数据，为破坏性程序"。重庆市大渡口区人民法院以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判杨某有期徒刑六年四个月、逯某五年十个月，追缴两人共同违法所得247万元。裁定字号是（2024）渝05刑终199号，案子收进了《中国法院2025年度案例》。

更近的一起在武汉，长江日报今年10月刚报道。程序员周铭的女友常年要看专家门诊，号一放就秒无，他就写了个抢号小程序。代理律师钱谦良的解释很直白：人手一秒最快点六七下，这个程序一秒能点1000多下。先是免费帮熟人，后来求助的人越来越多，就开始收费。2024年7月5日早上7点，周铭和另外三个用同类软件的人同时抢号，把武汉某医院的挂号系统搞瘫痪了，医院报警。同年8月8日两人被抓，现场查获手机6部、电脑2台、账本1本。

周铭靠抢号实际获利12900元。2025年7月16日，法院认定他和女友构成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判他有期徒刑十二个月；女友是从犯，十个月，缓刑一年。

12900元，十二个月。

雷某的获利是1万余元，涉嫌的罪名是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法定刑是情节严重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特别严重处三年到七年。他最后判多少得等法院，我不替他预判。这两起医院案子的罪名也和他的不完全一样——医院那两起认定的是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具体怎么定，要看程序对系统做了什么、系统还能不能正常跑。

但有一点已经不用猜：写个软件绕过系统去抢号，在国内是有生效判决的刑事犯罪，不是"最多被批评教育"。

门口倒号和写脚本，不是一档

这里有条界线值得说清楚，因为它决定一个人会不会留下案底。

央视网《锋面》栏目今年3月做过一期节目：在北京、上海，火烧云、寿司郎、烤匠这类网红餐厅，周末等位常常上百桌，有时突破千桌；二手平台上排队号明码标价，30元到100元不等，最高炒到300元。北京警方对此开展过整治，对倒卖号源的黄牛处以行政拘留或警告，依据多是《治安管理处罚法》里扰乱公共秩序的兜底条款——因为餐厅号源本身免费，现行法律没有专门条款管"代排队转卖"这件事。

节目里请的是中国政法大学行政法学研究所教授何兵。他的意见我认同大半：餐厅排队号不属于有价票证，套不上倒卖车票、门票那条；医院号源和景区门票是公共资源，抢一个别人就少一个，餐厅不是，这家排不上你完全可以换一家；所以拿"扰乱公共秩序"来定性有过度扩张的嫌疑，真要管，方向是"以赚钱为业却无照经营"，归市监，不归公安。他还特别提醒，行政处罚会留下记录，影响考公、就业，跟这类行为的社会危害性不太匹配，应该审慎使用。

但他还有半句更要紧：现在餐厅多数默许或纵容代排队，有意利用"长队"进行虚假营销。

这句话不好听。可对着朱富贵那段门店录音，很难说它没道理。

反过来，商家是不是都在演戏，也不能一口咬定。界面新闻今年3月写过寿司郎的反黄牛升级：预约要填手机号后四位，到店签到再输一次，部分门店还要现场出示SIM卡尾号——被网友叫成"服从性测试"。这家店2025年12月在上海同时开两家新店，开业初期等位一度超过10小时。界面新闻的判断是，长队更像供给不足带来的阶段性结果，不是可持续的营销策略，因为连锁餐饮真正看的是翻台率、坪效和出餐效率；用他们的原话说，“品牌或许享受热度，但未必享受排队本身”。

我倾向于把这两句放一起看：长队对商家确实有广告价值，也确实在啃口碑和效率。真正没什么争议的是那条法律分界线——到现场排队、重复取号再转卖，走的是治安处罚，学理上还有争议；用技术手段绕过系统批量控制号源，性质就变了。金山分局网安支队民警陈少一的原话是，“这本质上是对企业的计算机信息系统的一种非法控制”。警方也把话挑明了：轻则面临行政处罚，情节严重的还可能承担刑事责任。

分界线不在你赚了多少，在你有没有绕过系统。

花30块买个号，你会站到哪个位置

对普通人来说，最实际的问题不是黄牛判几年，而是"我买号会怎样"。

我没查到任何因为买餐厅排队号被处罚的公开案例。但买号的人确实会被卷进去。北京的王华，去年年底在二手平台花35元买过一张热门餐厅的排队号；今年2月，海淀公安打电话给她，要求配合做一次笔录——卖家被抓了，需要她提供证据协助调查。

35元，换来一次配合调查。

钱也不见得要得回来。小红书上有一位用户完整记录了自己花65元买号的过程：拿到号排了二十多分钟，发现核验用的手环没有粘性、一直在松；找卖家退款，对方先说"没有视频证据，要跟下线核实"，接着是"没人确认收货账户没钱"“支付宝不能用要别人帮转”“饭点忙没空”，一路拖了六天，中途还撂下一句"走投诉和小法庭你不可能赢的"，最后威胁再催就拉黑。她报了警，也在平台投诉，卖家接到民警电话后，五分钟内退了款。她在帖子最后写：区区65块钱。

还有一条更朴素的：门店会查。朱富贵的工作人员明说"我们这边会分辨的，不能使用黄牛号"。而寿司郎那套手机号加SIM卡的核验上线之后，2025年11月北京部分门店出现过"38.88元买号+现场返号"的玩法，号照样在卖。界面新闻采访的一位餐饮行业人士把原因说透了：品牌即便发现黄牛也很难走法律途径，“报警需要完整证据链，比如现场交易、收钱、交付，每一步都要证明”，取证成本极高，所以大多数品牌只能选另一条路——不断抬高参与门槛，把套利空间压小。

代价谁来担？正常排队的人担。吃一顿饭要出示手机卡，这个反弹我理解。何兵给的答案是老办法：火车票靠实名制解决了，医院靠电子化挂号大幅减少了倒号，关键在商家自己愿不愿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