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知乎,两场关于《滕王阁序》的审判又吵起来了。
一个问题是"《滕王阁序》是词藻堆砌华而不实吗?“,截至发稿抓到的数据里,它的高赞回答单条浏览352万、赞同2426、评论217;另一个相关问题"文采有余而内涵不足吗”,底下一条回答也有724万浏览。合起来,这是近千万级围观的争论。而它的导火索,可能就是你我在学生时代都有过的那种感觉:全文背完,能脱口而出的只有"落霞与孤鹜齐飞",剩下的句子,像一堆典故和地名糊在脸上。
这到底是王勃虚高,还是我们的问题?我把微博、知乎、小红书三个平台正反双方的原话翻了一遍,发现骂《滕王阁序》的人手里其实只有三把尺子——而且第一把,比这篇文章本身还老。
第一把尺子:背书的痛苦,被误判成了文学的评价
先看最容易被混淆的一类差评。
微博上9月流传的那篇洞见文章说得很直白:《滕王阁序》“估计是很多人学生时代的一场噩梦。因那时年少,囫囵吞枣地背诵,只觉得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小红书上是同一批人,一条题为"《滕王阁序》太难背了"的笔记写着"进度堪忧,背了好久,才能默写前四段",评论区堆了27条同款哀嚎。另一篇讲背古文方法的笔记开头就是读者的原话:“好多人说怎么我一段话背了好几遍还是背不下来?”微博小红书小红书
还有一个知乎回答干脆下了判断,认为这篇序"堪比现在的民科抒发自己怀才不遇的状况,其辞藻华丽可以作为个人爱好背诵",但要求全文背诵就是浪费。注意这些差评的措辞:噩梦、太难背、背不下来、硬啃。它们全部指向同一件事——这篇773字的东西被塞进了必背清单。这是教育方式的怨气,不是对文本的判决。把它当文学批评来转述,是"堆砌党"最大的以讹传讹。有意思的是,那条352万浏览回答的评论区里,点赞408排第一的评论来自一个广东网友,回忆高二时"那时候一边骑行一边大声背,很快活惬意",几年后再看,“时过境迁,自己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少年”。知乎知乎
第二把尺子:你用来量骈文的,是反骈文运动的尺子
第二类批评看起来学术得多:“华而不实”“文以载道才是正道”。我核完这些说法的来源,发现它们几乎都默认了一个前提——文章的价值等于"载道"含量。而这个"默认"本身就是历史产物。聊宋代科举的回答里说得很清楚:北宋主考欧阳修"正在推行古文运动,反对华而不实的骈文,提倡文以载道"。另一个回答甚至把话说反:“文学第一次倒退是古文运动”,理由是唐五代的书面语"对仗声律词采都很精美",“关键也不至于因文害意”。孰对孰错另说,但一个事实成立:我们今天觉得"堆典故=空洞""对仗=做作"的审美直觉,是古文运动之后近千年慢慢驯化出来的。用古文正统立起来的尺子,去量古文运动之前两百多年的人,判"不合格"本身就不奇怪。知乎知乎
更要命的是,被这把尺子量的人,自己根本不是空洞文风的受益者。杨炯在《王勃集序》中记载,王勃当年最不满的就是文坛"骨气都尽,刚健不闻"的局面,有意进行文体改革。骂王勃"只重辞藻",等于用他毕生对手的审美标准给他颁奖。知乎
第三把尺子:骂的是前半场,而序的设计恰恰在后半场
第三类批评最具体:典故密、地名多、对仗花哨,像资料堆砌。
这条最接近文本,但也最值得拆开看。先看评论区的一个反直觉现象:在那条352万浏览的高赞回答下,网友说"最打动我的",几乎没人选写景句。点赞352的一条热评直接点名:“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我最感动的句子”;同一页还有人说,第一次读印象最深的四句反而对"落霞孤鹜"无感,觉得它"就是全篇俯拾皆是的一句普通写景而已"。
也就是说,连"堆砌党"骂的其实也只是前半场。而《滕王阁序》是一篇饯别宴上的应酬之序,有知乎长文回答专门解释过这个文体的"礼法边界":写作需完成固定功用——铺叙地域沿革、称颂主人德行、赞美在座宾客、烘托宴集盛况。前半场的典故轰炸,是这份"社交任务清单"的完成动作;真正的自我表达从"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开始。那条2426赞同的回答把这层意思讲透了:写景抒情再漂亮,王勃也只能算当时最一流的诗人;但有了后半段,“不论从写景,抒情,叙事,哲理几乎都达到了圆融的境界”。一篇不到千字的文章,前半场是给别人看的,后半场才是给自己写的。把应酬部分单独拎出来定罪,等于把婚礼致辞里的客套话当成新郎的真心话,然后说他虚伪。知乎知乎
核完一千三百多年才发现:这场骂战第一回合,杜甫就回过嘴了
最有意思的是,"词藻堆砌"根本不是新指控。把口碑链从唐到现在捋一遍,你会发现王勃身后一千三百年来一直在被同一场官司反复开庭:
初唐:他反对空洞文风(“骨气都尽,刚健不闻”),自己却是四杰里被同时代人嘲"轻薄为文"最狠的那个;
盛唐:杜甫在《戏为六绝句》里写下"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注意"哂未休"三个字:嘲笑四杰文风这件事,杜甫落笔时就已经吵个不休——今天知乎上吵的,是一千多年前就吵过的同一场架。杜甫的裁决也摆在那儿:嘲笑者早已身名俱灭,四杰像江河万古长流,他甚至把四杰直接接到屈原宋玉的谱系上;知乎
宋元:古文运动定调,"文以载道"成了官方尺子,骈文整体跌出正统,四杰评价随之走低;
明代:胡应麟翻案,说王勃"兴象婉然,气骨苍然,实首启盛、中妙境",唐诗"开山祖"的头衔是这时候戴上的。知乎
当代:教材把《滕王阁序》推成必背经典,背过的怨气又把它推回"堆砌"审判席。
每一代人都用当时的尺子重新审这篇序,每一代的判决书又都被下一代推翻。所以"堆砌还是封神"这个问题在知乎永远吵不完——答案取决于你拿起哪一把尺子。
这篇序今天到底该怎么打开
给三种人三个读法。
如果你是被"必背"伤过的普通人:先分清你讨厌的是文章,还是当年被抽查的恐惧。检验方法很简单——找一篇朗诵版从"天高地迥"往后听(评论区里真有人把773字放进歌单当歌听)。多数人在这里会想起自己某次具体的失落;至于前半场的典故,本来就是写给当时在场的洪州人看的"本地名片",等你想查再查。
如果你是家长或新学期学生:别从第1句硬啃。小红书9月16日一篇笔记的说法是,这篇千古骈文"千万别上来就硬啃",找对方法三四天能顺下来。我认同它的方向:先吃透后半场的情绪转折(美景→身世→自勉),再用"社交任务清单"(夸地、夸人、夸楼)理解前半场为什么必须堆典故——顺序反过来,人人都觉得它堆砌。小红书
如果你想下场参与知乎那场争论:不必二选一。"堆砌党"说对了一半:前半场确实是高密度的修辞劳动;"护序党"也说对了一半:它的价值恰恰在后半场完成了骈文极少有人完成的情绪翻越。证据覆盖到的结论只有一句:把《滕王阁序》读成一句写景名句加一堆典故的,是自己把它读堆砌了,不是王勃写堆砌了。
至于下一个值得围观的信号:这两场争论的提问页进入9月还在更新回答,开学季每背一遍,审判就重审一次。这场持续一千三百多年的官司没有终审,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楚:每多一代人拿新尺子来量它,它就没被量倒一次——“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杜甫这句判词,目前仍是有效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