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一种"天书"在好几个平台上同时火了起来。8月9日，B站一条《西夏文是怎么破译的？》发布一周播放就超过18万。哔哩哔哩8月15日，小红书同题帖子拿到上千赞、一百多条评论。小红书8月19日至20日，中国宋史研究会理事会会议暨宋史与西夏史青年学者前沿论坛在宁夏银川举办，70余位专家学者参会。中国新闻网
但真正让我想写这篇的，是一条"勘误帖"。8月8日，一位西夏语文爱好者指出银川街头一块西夏文招牌有问题：“我爱银川"四个字，单字翻译都没错，语序却错了——西夏语的基本语序要遵从"主-宾-谓"结构，应该写成"我银川爱”。小红书
一种母语者早已消失、文字死了五百多年的语言，如今还能被人认真讨论"语序对不对"，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写一篇。这篇把三件事讲清楚：西夏文是什么，它为什么会变成天书，以及它是怎么被一步步破译回来的。
一、一个王朝的字，随王朝一起被"抹掉"
1038年，党项人在西北建立大夏政权，定都兴庆府（今银川），史称西夏。立国前夕，开国皇帝李元昊命大臣野利仁荣主持创制了近6000个西夏文字，随后西夏通过设立藩学院、翻译儒学经典、编纂字词典等方式推广西夏文，把这套文字当成国家工程来推。新华网
然后就是戛然而止。1227年西夏被蒙古攻灭，成吉思汗五征西夏，留下"殄灭无遗"的遗命，蒙古军对西夏实施了灭绝性的报复：杀害末帝李睍及皇族成员，焚毁兴庆府宫殿，对贺兰山下的西夏王陵进行毁灭性破坏，致使哪座陵墓对应哪位皇帝至今无法分辨。知乎更致命的是文化上的除名：元朝没有为西夏修专史，宋、辽、金都有正史，西夏只在其中夹着一部《夏国传》；党项人用西夏文写下的文献难以释读，后人只能借助零星史料和20世纪以来出土的文物窥测这个王朝的璀璨文明。新华网目前所知年代最晚的西夏文刻本，是河北保定出土的西夏文经幢，刻于明弘治十五年（1502年）——西夏灭亡270多年后，还有人会刻这套字，再往后，它就成了真正的"死文字"。小红书
死到什么程度？1804年，武威学者张澍在大云寺看到被砖封死的碑亭，让人拆掉封砖，露出的碑一面是似汉字却无一字可识的奇文，另一面是工整汉文，他翻《宋史·夏国传》，靠"天祐民安"这个年号认出：这是西夏国书。知乎但一个字也读不懂，他当场写诗感叹"摩碑今日排尘土，译字何年辨鲁鱼"——今天我擦干净了碑，这些字要哪年哪月才认得出来。
二、破译的120年：从黑水城到输入法
回头看，西夏文的破译过程像把一个王朝从土里一块一块拼回来。三把钥匙，缺一不可。
第一把钥匙：一本37页的小词典。1908到1909年，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在内蒙古阿拉善沙漠的黑水城遗址发掘，从一座佛塔下找到了上万卷西夏文献，其中就有破译西夏文的"宝典"：《番汉合时掌中珠》。知乎它是西夏人骨勒茂才于1190年编的双语工具书，仅37页，涉及1504个不重复的西夏字，每条西夏文、汉文逐字对照，并标注读音，被学术界誉为"打开西夏文字之门的金钥匙"，也催生了一个几乎与敦煌学齐名的现代学科——西夏学。新华网
它相当于宋代的"番汉会话手册"：天地人、衣食住行、礼仪买卖的常用词全收。骨勒茂才在汉文序言里反问：不学番言，则岂和番人之众？不会汉语，则岂入汉人之数？新华网一位12世纪的乡塾先生，编词典是为了让两个民族互相学习对方的语言；八百多年后，这本民间坊刻本成了现代西夏学的起点。
俄国汉学家伊凤阁率先据此整理出1000多个常用西夏字的音形义；中国学者罗振玉拿到全书照片，让长子罗福成抄写校勘、石印出版，史称"罗抄本"，这是在西夏学界流通甚广的版本。知乎
第二把钥匙：西夏人自己编的字典。
黑水城出土的不止《掌中珠》，还有《同音》《文海宝韵》《五音切韵》等西夏人自己编的字典韵书。知乎双语对照只能解决单字的音义，近6000个字的结构体系、语音规律，得靠这些"内部资料"。苏联学者聂历星据此编成《西夏语文学》，奠定了西夏语音韵研究的基础，他本人在1937年罹难，书直到1960年才出版。
第三把钥匙：一块块拼残碑。
民国时期，罗振玉、罗福成、罗福苌父子开创中国西夏学，罗福苌《西夏国书略说》（1914年）、罗福成《西夏国书类编》（1915年）是中国学者最早的西夏文系统译释。
真正的集大成者是李范文。20世纪60年代他从北京调到宁夏，1972年西夏王陵发掘启动，他用六年时间逐一考释出土的3270块西夏残碑。知乎整理7号陵碑亭残碑时，他拼合出一块碑额，考释出16个篆书字：“大白高国 护城圣德至懿皇帝 寿陵志文”——由此确认7号陵是第五代皇帝仁宗仁孝的寿陵，这也是西夏陵中迄今唯一确定主人的帝陵。
在此基础上，李范文整理出近6000个西夏字，1997年出版世界上第一部西夏文字典《夏汉字典》。他在字典里设计的四角号码检字法，后来成了西夏文电脑输入法的基础。知乎2016年，西夏文收入Unicode 9.0，六千多个字有了数字编码，死文字不仅被认了出来，还能在手机上打出来。
三、一个澄清：“一块碑拯救了西夏文”，只说对了一半
网上流传的说法是：西夏文能破译，全靠武威那块《凉州碑》。这块西夏天祐民安五年（1094年）所立的碑高2.6米，正面西夏文楷书28行、满行65字、共1800多字，背面汉文26行。
它是迄今所见保存最完整、内容最丰富、西夏文和汉文对照字数最多的西夏碑刻，1961年被国务院列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如今是武威西夏博物馆的镇馆之宝。知乎
但要泼一盆冷水：碑的两面虽然大体讲的是同一件事——感通塔的灵应和重修功德——却并非互译，而是各自撰写，连碑额字数都对不上（西夏文8字、汉文12字）。知乎这正是张澍当年对着碑干瞪眼的原因——没有字典，句子不逐句对应，语法完全不同，根本没法对读。
更准确的说法是：凉州碑提供了"身份认定"和大段对照语料，黑水城的双语辞书提供了逐字音义，从罗氏父子到李范文几代学者完成体系化整理，三者合力才凑成这把"金钥匙"。
顺带一提，在这之前，19世纪末英法学者为考证北京居庸关过街塔门洞六体文字中的一种，前后花了近20年，才确认那就是西夏文。知乎破译从来不是灵光一现，是一代代人接力。
四、现在破译到什么程度？去哪能看到？
先说结论：常用西夏字的绝大多数已被释读，西夏文献基本可以被解读，但仍有少量生僻字和专名待考。另外，西夏语已无母语者，你在博物馆听到的"西夏话"，是学者依据韵书重构的拟音。
想亲眼看"天书"，目前这几个地方值得去。
银川·西夏陵博物馆：西夏陵2025年7月被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60项世界遗产，如今刚满一年，这里是最正统的现场。小红书馆内的西夏文字展区可以让游客用西夏文写下自己的姓氏，还能借助声音设备学一句西夏语"吉祥如意"。新华网暑期客流大，建议错峰前往。
太原·山西博物院：“贺兰怀古——西夏陵出土文物展"展期为2026年6月16日至10月7日，展出西夏陵出土文物120余件，分"大夏寻踪”"大夏陵寝"两个单元，残碑石刻、建筑构件、佛教造像都在，目前仍在展。小红书不去银川的话，这是眼下最集中的窗口。
武威·西夏博物馆：一切开始的地方，镇馆之宝就是凉州碑。西夏碑立于西夏天祐民安五年，即公元1094年，高2.6米、宽1米、厚0.3米，碑首半圆形。知乎站在碑前，能直观感受"似汉字无一字可识"的压迫感。
福州·福建博物院："遇见西夏"展年初开展，宁夏博物馆和西夏陵博物馆的150余件（组）文物外借，感兴趣的朋友出发前查一下展期。
最后一个可以拿去显摆的冷知识：西夏语是"主-宾-谓"结构，“我爱银川"得写成"我银川爱”。小红书下次再看到有人给银川街头招牌挑语序的毛病，你就知道人家在较真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