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档结束两天，什么颓势已至，影视股跌停，这都是节前就能预料的事情。和这些相比，还是想说一下这个档期里对电影作者来说最难做的事情。从2013年开始，春节档成为中国电影第一大档期，受众人群是全面拉平铺开的，是类型片发挥最大效力的时候，而即便如此，作为春节档的拓疆之作，12.46亿的《西游：降魔篇》做了极大的颠覆和突破，恐怖场景层出不穷，孙悟空虐人食人实则最大反派。于此，作者主观表达得到满足，同时这份表达，又抵达至最广大的观众。但大部分春节档影片，还只是遵循类型需求而已，只有一个导演，喜欢在春节档做艰深的表达。倒不是什么野心使然，更多是因为他几十年来就是一个习惯如此表达的导演，他聚焦的核心往往能刺透类型，他的精神认知如此。为了完成这场表达的准确性，又能捋顺其中的尖锐，他在审核方、观众以及他自己三者间做着一系列计算与周旋，甚至不自觉地营造出一种正向的误读，来达到叛逆的正解。还用说么就是张艺谋呗。2022年《狙击手》是他春节试水之作，当时为了避开这个题材在市场中一而再再而三的宏大叙事，转向了一个可以窥探更多个体状态的局部战场，一场遭遇战，一场动作片演练，同时也是训练女儿张末的类型技能。从2023年的《满江红》开始，张艺谋在春节大关上一发不可收拾，在明确迎合大众的民族情绪的同时，也做足了讽刺，临时改变“是不是很大胆”的全片长镜头拍摄计划，它在极低概率的巧合中与当时的国情事件接轨，发出了对那一时期人们精神深处的最大叩问——何为历史真实。可以说这是他在《英雄》之后商业片争议的顶点。隔年，2024年《第二十条》中他再一次临时改变全片类型风貌，从正剧紧急“撤回”到喜剧，用几位国民喜剧演员半辈子积累的即兴表演战力去掩护电影的尖锐，还有挂靠重要国家机构，由最高人民检察院倾力护航与阐释权下放，以及聪明地使用片中重要角色的无声呐喊（手语），来为电影中底层困境与现实悖论做了一场辛辣的辩护，电影在民生问题上的质问力度极大，外观嬉闹但内核刺骨，直捣法制与体制的黄龙。终于在今年，张艺谋在《惊蛰无声》中遇到了春节档表达战略的难度升级，一是挂靠国家单位与往年他的合作伙伴相比极为特殊，以往的话术经验可能就不奏效了。在拍摄时，国安工作人员要全程驻场，时刻对拍摄素材进行审核并提出建议，这种创作关系也是任何导演都不曾体会的甚至难以应对的，当观众想去质疑片中的桥段的现实可行性时，你要知道你除了在质疑张艺谋及其整个创作团队，那也是在质疑国安局本局，如果你仍不确信这件事的合理性可行性，就认为它在表述上有纰漏，那你不妨图脑回路一下，为什么国安局会允许有这样一个看起来失真的情况出现，这其中的取舍与量化的目的到底是由什么参数介入构成的。对科技仪器的使用，对战术分工的铺排，打车不线上支付而是使用纸币，甚至就连内部审讯的呼吸节奏都由国安局全程调试，这和拍《007》《碟中谍》《谍影重重》根本不是一个思路。在反间谍的任务中，难免会对城市产生破坏，对市民安全产生威胁，以往同类型电影的方法，就是虚拟一个城市，即便出现地标建筑，那它也是一个虚构的假设，但是《惊蛰无声》不再是了，因为这场小规模的一直有所控制的特工行动，就确定是发生在深圳这个现实的城市，是真实的岗厦北地铁站、深业上城空中连廊、大疆天空之城、前还信义科技大厦、大运中心、光明文化艺术中心、天安云谷国际会议中心、红山6979商业中心、清平古墟等等所有国人都可以抵达的地方，在一场场夜戏中，官方诺许了它们曾会深陷国家危机的实情。那张艺谋到底要表达什么呢，他看中什么呢，真的只图玩一把酷炫，给自己从没试探过的类型打个卡？那也实在太兴师动众了。因为电影里明明呈现了一个最核心的表达意图，也是张艺谋在其一生所经历的最熟练最敏感的论述母题——组织与个体的关系。他试图深究的是，一个本质上没有侵犯危害到国家安全的大队长，为什么会一步步迈入死局，这里除了人性中自带的性格缺陷，比方说自负（与副队长在车内交谈时的坐姿），或者是脆弱（事件越滚越大后在出租车后座开窗透气时的崩溃无力），它也有一个庞大的负重感极强的外因。如果队长走向覆灭，是一个战术性必然，是这个故事要继续讲下去，任务继续执行下去的必要条件，那么人自身精神武装的缺陷，和外部因素无情地推动碾压，孰重孰轻？显然是后者。这才是张艺谋一直在缠绕其中的作者表达。按照这个逻辑，当前这个结局虽然伟岸光正，但假设，你要为这部电影做续，那么你还会去寻找第二个大队长角色。“无间道”虽然是一个在卧底电影里说烂了的词汇，但你需要知道，它首先是一个诅咒，它是说你掉进阿鼻地狱出不来，从宏大叙事的角度看这是自我牺牲的伟大壮举，但从个人角度看，这就是整个机制运转下产生的个体顶级苦难。虽然今年的同期竞争手里里，《飞驰人生3》和《镖人》都或多或少有类似的表达，但说整体难度，还是老谋子这一卦最不好掌握，这个表达，可是国家机构要官方盖戳的。我一直觉得张艺谋特别静水流深，他的智力和精力都不是常人的指标，他凶猛，但又巧借人心，最终效果一直是彼此互惠，特别是在春节档这个高度不确定性的，近乎于一种大型全民测试调查一般的场合中，他一直安之若素。就像他这次采用的令人匪夷所思的拍摄方式，用七八台机器一起怼着你拍，现场很多摄影师跟着跟着都要撞墙，跑着跑着都要被身旁其他的摄影师挤出路线，最后从那么大的素材量里找到自己感受最微妙的视角，他是人形AI吗他是？他肯定不是AI，就凭他年轻时把自己悬在悬崖边上拍日出拍树枝，他的数据体验比AI多一些。所以除非春节档拓疆元祖星爷也来了，我每年春节档内心潜意识了最期待的表达还是张艺谋，看他面子上的过把瘾，看他里子裹着的厚心机。 #春节档马上有戏# #春节档影评大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