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桂英八十岁那年离了婚。家里人问她为什么，她讲不出具体是哪件事。再问，她丢下一句：“我也是个人，我又不是个畜生。”然后夺门而出。
这句话是邓桂英说的。她的孙女杨骊珠是纪录片《爷爷奶奶那些事》的导演。片子11月10日刚在全国艺联专线上映。知乎
她跟爷爷杨桥源的婚姻是包办的，过了六十年，也分居了三十年。问她离婚有什么好，她说：“自由啊，不受压迫了。”再问，她又讲回年轻时洗衣服、做饭、照顾一大家子人的苦。
那些苦她讲了几十年，像在念一篇没有结尾的状纸。杨骊珠后来不再追问“为什么”。奶奶没上过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疼什么。搜狐新闻
中国青年报的报道里，杨骊珠说，奶奶离婚谈不上觉醒，她只是在婚姻里感觉到疼，所以要喊出来。这句话比“女性觉醒”更接近片子。奶奶年轻时喜欢过一个叫戴枫的人，是布行老板戴西斯的弟弟。家里给她定了亲，她记了这个人一辈子。中国青年报
老了以后，她跟孙女念叨，如果当年跟戴枫走，会去北京、上海，过另一种日子。杨骊珠陪她去找。洪江古商城还留着许多商铺旧址。
台阶上坐着几个老人。其中一个说，认识戴西斯，做了很多年邻居，但认识了一辈子，没听过他有个弟弟。戴枫可能根本不存在。
奶奶再被问“如果能重来”，她说要跟戴枫结婚。问她“没有这个选项呢”，她答不上来。
离婚后，奶奶还是常去看爷爷。两人住一条街的两头，走路十分钟。奶奶路过，会进去看两眼，骂上几句。爷爷去捡泡沫丝省柴火，她撞见，说他像叫花子，丢子女的脸。可她还是去给他送饭。
两人再吵起来，爷爷会说一句：“你要记得，我们是离婚的。”奶奶这才停下来。
爷爷跟她完全相反。过年家里人打牌、聊天，他躲进房间看书、写毛笔字；不愿跟儿女住楼房，守着单位分的老房子，把冰箱、电视都送了人，怕有辐射。
爷爷把离婚证放在一个抽屉里，里面夹着奶奶的照片。知道奶奶腿脚不好，他买了拐杖，其实她用不着。奶奶去看他，他会塞一把梅子。搜狐新闻
后来奶奶患上阿尔茨海默症，记忆一天天薄下去。她忘了自己离过婚，跟孙女说，她和爷爷是媒妁之言、童子夫妻。
杨骊珠的哥哥结婚那天，奶奶对着镜子梳头，念叨：“杨桥源要是有机会看到他最喜欢的孙子结婚的话就好了。”那时爷爷已经走了好几年。
片子的最后，家人把爷爷的骨灰撒进江里。奶奶说，以后也把她撒在这儿。问她下辈子想做什么，她说：“我的梦想是变雀雀，飞到哪里是哪里。”
她90岁去世。告别式上，家人租了一条旧客船，开到湖中央。撒骨灰的时候，飞起来一群鸟。
杨骊珠今年36岁，也在被催婚。她说自己不排斥结婚，只是不觉得一定要按世俗标准生活。片子拍到后来，她朋友说了一句：人不应该到八十岁才从心所欲。
这部片长八十多分钟，不苦情。奶奶嫌爷爷邋遢，爷爷嫌奶奶嗓门大，影院里笑出声的地方不少。笑完才觉得心里发沉。
导演杨骊珠之前拍过《水果传》和《但是还有书籍》。这一次，她把镜头对准自己家，从研究生毕业作业开始，断断续续拍了很多年。片子没有替谁判对错，只是把两个人放在那里，让你自己看。知乎
想去看的话，先在线购票平台搜片名，确认附近有没有艺联加盟影院。排片比商业片少得多，错过可能就下片了。11月14日下午，北京西单有一场导演映后场。
它适合一个人看，也适合带父母看。但不适合抱着“看一个老太太如何觉醒”的预期去。奶奶说不出那些词。她只是疼，喊了一声。
这一声，被孙女录了下来。
